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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站在河边,望着浩渺烟波。
山河社稷镜随之一震。
【通天河,源出昆仑之巅,汇入归墟之渊。
上承天河之水,下通九幽之脉。
河水之中,蕴含一缕先天水德之气,却也被归墟浊气所染。
八百年来,河中生出一物,自号灵感大王...】
李晏若有所思。
一旁,悟空指着石碑道,“小和尚,你来看。”
八百里宽,亘古少人行。
玄奘过来一看,眼泪直流。
“当年辞别长安,只当西天好走,谁想到处是妖魔阻隔,山水迢迢。”
李晏将竹杖往河边一拄,道:“法师莫急。
这通天河再宽,也不过是一道水。
水有源,河有岸,总有渡过去的法子。”
话音刚落,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鼓钹之声。
这般荒僻的河岸上骤间闻到,不免有些脊背发凉。
玄奘侧耳听了一阵,面上困惑。
“像是佛门法事。
去看看?
或许能化些斋饭,问个渡口。”
众人循声走去。
沙滩上,一簇人家隐约可见,约莫四五百户,倚山临水,柴扉竹院。
远远望去倒是一片安宁景象。
可越近,李晏便愈觉不对。
人家虽多,但门窗紧闭。
李晏脚步微顿,山河社稷镜暗自一照。
【夜光藻灯。
以通天河底异变夜光藻熬炼油脂所制,乃灵感大王赐予沿河百姓之物。
百姓不知其害,反以为宝,日夜燃之。】
李晏眉头微皱。
悟空显然也看出了门道。
“兄弟,这灯火有古怪。”
“恩。”
“百姓点着,便如同日夜敞开大门。”
悟空怒色一闪,正要说话,却被玄奘打断了。
“悟空。
这里不像刚才那荒山河边,好歹是人间屋檐下,可以遮露水,睡个安稳觉。
你们且等着,让我先去那斋公门上求宿。
人家若肯留,我便招呼你们。
毕竟。
你们相貌凶丑,恐怕把人吓着,惹出祸端,反倒没了歇处。”
悟空收了怒色,应了声。
一旁,李晏站在暗处,看见玄奘理了理僧袍,用锡杖叩了下门。
半晌。
走出一位颈挂念珠的老者,脚步迟缓,手扶门框往外张了张。
“师父来晚啦。”
旋即,合掌道,
“今日刚好斋僧,三升熟米,一段白布,十枚铜钱,赶上的都领了。
你这会儿来,剩的连供桌上的香灰都让人扫干净了。”
玄奘躬身一礼。
“老施主,贫僧不为赶斋。
自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路过此处,天色已暗,
听府上敲钟击磬,便想来借宿一宿,明日天一亮就走。”
“莫打诳语。”老者闻言,神色倏地一沉,上下打量着他,
“东土到这儿少说五万四千里路,你一人如何过得?”
“贫僧还有三位护法行者,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老者摆手。
“既有同行,何不请来?我屋里空房多,尽住得下。”
玄奘回头唤了一声。
那头应声而动。
猪八戒,长嘴一拱,门扇差点被顶飞了去。
沙僧紧随其后,肩上担子一晃,两旁盆栽倒了两盆。
悟空倒是落在最后,翻了个跟头。
“哎哟!”
老者拐杖脱手。
整个人往后一仰,被门槛绊得坐倒在地,手指哆嗦。
“妖怪!妖怪!”
玄奘紧忙扶他。
“老施主莫怕,他们虽面生得凶,却个个降得住龙虎,拿得了妖精。”
老者捂着胸口,半天才喘匀一口气。
“好个俊俏的师父,怎寻了这些凶神恶煞做随从……”
没敢说完,被玄奘搀着往厅里走。
厅中原有几个僧人在烛下诵经。
八戒一探头,扯着嗓子问:“那秃——那师父,你们念的什么卷?”
几个僧人抬头,便望见一颗猪头探进来,嘴长耳大。
又瞧见门边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一个面色青灰的大汉探出身,木鱼梆子当场跌在地上。
磬铃也被衣袖扫落。
众人乱作一团,推着挤着往后退,连香案都撞歪了。
这时,李晏才从门外踱进。
一进门,满厅乱哄哄便被按住了。
几个仆人不由自主地让开半步。
望着这青袍道人拄一根竹杖,走到玄奘身后站定。
目光掠了一圈厅内,落在那扇敞着的门上。
门楣处。
贴着一张朱砂符纸,笔画粗拙,中央镇字少了一部分,成了真。
李晏不动声色,指端在竹杖上叩了一下。
符纸随之翕动,那缺掉的金边无声回来了。
复而望向厅里。
两位老者分坐两侧,连声吩咐下人上茶摆斋。
可叫了三四遍,仆人们只敢远远绕着走,没人敢近前。
八戒急了,扯着嗓门。
“老丈,你那些人在廊下晃来晃去,到底做什么?还不快快叫他们端斋饭来。”
呆子掰着手指。
“我师父,一碗就够。
毛脸的得两碗。
晦气脸的,”
瞥一眼沙僧,
“少说八碗。我么……”猪嘴一笑,“没有二十碗,吃不畅快。”
说话间,李晏已来到玄奘身后,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片刻后。
前后叫出三四十个仆人来,战兢端着盘盏。
上头一张桌给玄奘,左右三张桌给三兄弟。
对面另设一张待两位老者。
素果菜蔬,面饭粉汤一一摆上。
玄奘合掌,先念《启斋经》。
八戒哪儿等得住。
趁师父闭目诵经,抓起面前一碟馒头,连碟带馒头往嘴里一倒。
咔嚓!
碟子在他嘴里碎成三瓣,又被嘎吱嚼了咽下。
旁边端菜的仆人呆住了。
“这……这位老爷,您怎么连碟子都吃了?”
八戒满不在乎地抹嘴。
“那碟子有点咸,你们下回少搁盐。”
仆人倒吸一口凉气,又递了碗面来。
八戒端起来。
沿着碗沿。
“嘶!”
一吸。
整碗面条连汤带水,刹那就见了底。
额——
打了个嗝,呆子连碗扣在桌上。
“碗也挺脆。”
李晏回过头。
那两位老者,见此一幕,一个握着念珠发愣。
一个扶着拐杖不敢说话。
反倒是玄奘大骂了几声八戒贪吃之类的。
其身后的李晏眸光四动,瞧着中堂画。
观音大士坐莲图。
笔法...倒也算得上工整。
可面目有些不对劲。
垂眸,本应是慈悲之相。
可这幅画嘛——
眼角微微上挑,嘴角似笑非笑,在俯视着什么。
非像移也,人心移也?!
李晏暗自收眸,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灵感大王的手段,比车迟国三妖高明不止一筹。
三妖是用外物迷惑百姓,这金鲤却是从百姓心底入手。
恐惧,敬畏,贪生,求全,这些心思人人都有,算不上恶念。
可一旦被利用,便会变成枷锁。
自己锁自己,比神通法术还要管用。
思忖间,玄奘的《启斋经》已然念完。
除了八戒外,众人举箸。
那呆子已经彻底放开了手脚。
但凡桌上还冒热气的,不论米饭面食,还是瓜果点心,伸手就捞。
嘴巴像开了个无底洞,嚼都不嚼几口便往下咽,一边塞一边含糊地嚷:
“再来一盆!再来一盆!”
可喊了三四声,端盘子的仆人一个个缩在廊柱后面,谁也不敢上前。
悟空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呆子,将就些吧。比在荒山沟里啃树皮强多了,半饱就该偷着乐。”
八戒翻个白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就嘟囔。
“这才哪到哪!”
悟空懒得跟他拌嘴,转头朝仆人们摆摆手:“收了吧,别理这夯货。”
对面两位老者连忙欠身赔笑。
“不瞒几位长老说,白天请了附近几户亲邻和几个游方僧。
备了整整一石面,五斗米的饭食,外加十来桌素菜。
谁想到几位一来,那些念经的师父跑得比兔子还快,亲邻也没敢上门。
结果全进了列位的肚子。
若是还没尽兴,我这就让后厨再生火。”
八戒把碗往桌上一顿。
“生!赶紧生!”
玄奘在旁剜了八戒一眼,低声念了句什么。
李晏听见了。
大约是骂八戒夯货,不知收敛。
等到碗盏撤净,桌席收拾利落。
玄奘起身,向两位老者合掌致谢,顺势问起:“敢问老施主尊姓?”
“姓陈。”
玄奘微微一愣:“巧了,贫僧俗家也姓陈。”
老者也来了兴趣:
“那可真是同宗。不知长老方才进来时,听见我们敲钟击磬,做的什么法事?”
八戒抢过话头。
“这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祈雨,保平安,还愿那一套,年年都有。”
老者却摇了摇头:“不是那些。”
“那是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是一场……赎身斋。”
八戒一听,笑得直拍大腿:“老公公,您这话可哄不了我!
和尚道士什么斋没见过?
只听过赎罪斋,赎药斋,哪有什么赎身斋?
您家里又没谁被扣了当人质,做什么赎身!”
悟空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不对,把嬉笑收了起来,正色问道:
“老人家,赎身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妨细说。”
两位老者对望一眼,面色沉下。
其中年长的那位拄着拐杖起身,到了厅门口朝外望了望。
好似怕隔墙有耳,这才转回来低声说:
“几位长老,你们取经走的是哪条路?怎么偏巧摸到我们这儿来了?”
悟空道:“我们沿官道一直往西,遇着一条大河,水势又宽又急。
渡不过去,夜里听见鼓钹声才循声过来的。”
“到了河边,可曾看见什么碑记?”
“只一块石碣,上刻通天河三个字。”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再往上走一里地,有座庙,你们没瞧见?”
悟空摇头:“天黑了,没顾上看。公公不妨说说,那庙里供的哪位神仙?”
两位老者紧了下手里念珠,颤意道:
“那位神君,我们本地唤作灵感大王。
说是神仙,可谁也说不清他到底什么来历。
只知道,他每年秋天要收一回赎身钱。
要村里交出一对童男童女,扔进河里供他享用。
若不照办,这一带整年别想下一滴雨,庄稼全得旱死。”
“你们方才听见的鼓钹声,就是今秋的赎身斋。
原定明天一早把祭品送过去,可孩子的爹娘哭昏了好几回……”
老者说到此处,拐杖在地上重顿。
“我们两个老骨头商量了一整夜,实在不忍心,这才请了和尚来念经。
想替孩子们求个转机。”
话一出口。
八戒连嘴边粘着的饭粒都忘了舔,瞪圆了眼。
“还有这等事?那什么灵感大王,长得什么模样?”
老者摇头:“谁也没见过真身。
庙里只有一尊泥胎,披着红绸,香火倒是旺得很。”
李晏闻言,暗自推衍。
“施甘露是水德,起庆云乃木德。
水能生木,木能生火,五行流转,确是正经神祇该有的手段。”
于是乎,道人问,“老丈,这灵感大王可曾教你们做过什么?
比如点灯,贴符,或是别的什么规矩?”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
“小老儿想起来了。
大王爷爷确实吩咐过几件事...
家家户户门前都要贴镇宅符,说是能保家宅平安。
每年冬至那日。
大王爷爷会赐下灯油,让各家各户添在灯盏里,可驱邪避瘟……”
犹豫了一下,低了声。
“每年七月初七,大王爷爷会从河里送上来一尾红鳞鲤鱼。
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
只是这鱼须得用河心水煮,用河底泥糊。
吃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点灯,须得摸黑吃完。
若有半点差错,来年便不灵验了。”
镇宅符缺笔,灯油含异气,红鲤黑灯吃,件件皆是局。
“那镇宅符,”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放在桌上,“可是这个?”
凑近一看,老人点头。
“道长怎会有我家的镇宅符?”
“方才在门外看见的。”
李晏将符纸翻过来,指着正中央。
“老丈请看,这个字是什么?”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阵。
“是真字。
镇宅真符,大王爷爷说这符能……”
说到一半,卡住了。
原因无他,李晏在符纸上一抹。
真字变成了镇字。
“不对。”老人揉了揉眼睛,“这符怎么变了?”
“它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少这一部分,符便不灵了。不但不灵,还会把外面的东西放进来。”
老人面色大变,嘴唇哆嗦好几十下。
旁边的陈清也凑过来看,惊疑不定言:
“道长是说……这符被大王爷爷动了手脚?”
李晏摇了摇头,并未解释。
一旁,猴子心领神会,旋即问,“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一并说了罢。”
二老垂泪。
其中一人难以回答,另外老人言,
“老拙叫陈清。
兄弟陈澄五十岁左右,还没儿子。
亲友劝他纳妾,好容易寻下一房,才生下一个女儿,今年刚交八岁。
取名叫一秤金。
老拙有个儿子,也是偏房所生,今年七岁,名叫陈关保。”
八戒插嘴。
“好贵的名字!怎么取的?”
陈清叹了口气:“儿女艰难,一向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
账上记着哪里使多少银两。
到女儿出生那年,总共用去了三十斤黄金。
三十斤为一秤。
故而,叫她一秤金。”
李晏问:“那陈关保呢?”
“家里一向供奉关圣帝君,这孩子正是在关爷座前求来的,所以取名关保。
我兄弟二人合起来一百二十岁,就留下这么两个人种。
不想祭赛的轮次偏轮到了我家,不敢不献。
骨肉难舍,才先为这两个孩子做个超生道场,便是这般缘故。”
玄奘听了,边泪边说:“粗糠不饱瘪谷饱,阎王偏勾少年魂~”
一直沉默的沙僧忽道:
“那灵感大王既要吃童男童女,为何不自己去寻?偏要你们献上?”
陈澄抹泪。
“大王把各家各户大小碗小事都摸得清楚。
连每人出生年月时辰都记得丝毫不差。
只要亲生儿女他才受用。
不要说二三百两银子没处买。
就算拿出几千万两,也买不到这般同年同月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晏听到此处,问道:“老丈,那大王可曾说过,为何非要亲生儿女?”
陈澄一怔,想了半晌才道:“大王爷爷说……亲生儿女骨血最正。
吃了才能延续灵感。
那些买来换来的,骨血不纯,吃了便不灵验了。”
李晏将竹杖换到左手,右手拇指在竹节上轻轻一按。
“骨血最正。”
道人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满厅的人,皆感到莫名寒意。
“寻常妖物吃人,只求果腹,管他是亲生还是买来的。
可这灵感大王却挑三拣四,非要亲生骨血,这便是另有他用。
老丈,这百年来,被他吃掉的童男童女,可都是车迟国元会县籍贯的?”
陈澄身子颤动,惊道:“道长怎知?”
“贫道猜的。”
李晏说这话时,看向观音像上。
悟空金睛一凝,也瞧了过去。
“兄弟是说,那妖怪既是吃人,也在建阵?”
“也可以这么说。”
李晏道,“只是这阵是以血脉为引。
将通天河化作法域。
日后若有人想收他,便是与通天河为敌。
河水不干,他便不死。
但。
河水要是干了。
沿河数百里的百姓,也得跟着死去。”
陈澄陈清二人听得土色表情。
双膝一软便要跪下,被悟空一把扶住。
“老丈莫怕,既然撞上俺老孙了,这事便管到底。”
“你先把令郎抱出来,俺瞧瞧。”
陈清连忙进去,把关保儿抱到厅上灯前。
那小孩哪知道什么生死,两只袖子兜满果子,一边跳一边舞,吃得欢。
猴子见了,悄悄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和陈关保一模一样的孩童。
两个孩儿手搀手在灯前嬉戏。
那老者见状,跪在玄奘面前。
“老爷,折煞人了!折煞人了!”
行者把脸一抹,现了原形,笑道:“可像你儿子么?”
老者说:“像像像!嘴脸声音,衣裳高矮,好似真是我生的!”
猴子挠了挠头,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不过眼下,不是在意细节之时。
便说:“俺便替他去祭那大王。”
陈清趴在地上磕头,又承诺送银五百两。
陈澄既不磕头也不道谢,反倒倚着屏门,痛哭不止。
猴子上前扯住他。
“老人家,你不出声不谢俺,想必是舍不得女儿?”
陈澄这才跪下。
“实在是舍不得。蒙老爷盛情,愿替我侄子,已经够了。
只是老拙没儿,就这一个女儿,就是我死了,她将来也哭得痛切。
叫我怎么舍得!”
猴子笑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给我那长嘴师父吃。
我让他变作你女儿,我兄弟两个同去祭赛,索性积个大阴德。
救下你一对儿女,如何?”
那八戒一听,心里一慌,忙说,
“哥哥,你要逞本事,别攀扯我,我死活不干。”
“呆子,鸡儿不吃无工之食。
你我刚进门,感承人家盛情斋供,你还嫌吃不饱。
如今怎么就不肯帮人救些患难?”
玄奘也开口:“悟能,悟空说得极是,做得极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一来感谢人家厚情,二来也给自己积些阴德。
况且凉夜无事,你兄弟俩正好去耍耍。”
八戒苦着脸说:
“师父你看,我只会变山树石头。
若变小女儿,确有几分难处。”
行者不睬他:“莫信他,把你令爱抱出来看看。”
陈澄急忙进去,将一秤金孩儿抱到厅上。
那女孩头上戴着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穿红闪黄纻丝袄。
手里也兜着果子吃。
“八戒,这就是那女孩儿,你快变得像她,我们好去祭赛。”
“哥呀,这样小巧俊秀的,我怎变得来?”
行者催道:“快些!莫讨打!”
八戒慌了:“猴哥别打,等我试试。”
呆子念咒摇头。
“变!”
面目倒也像那女孩儿,只是肚子胖大,身材不协。
“再变变!”
八戒急了。
“任凭你打吧,实在变不过来了,怎么办?”
“这不成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了吗?这样不男不女的怎么行?
你且布起罡法。”
说着。
猴子吹了一口气。
即时。
身子变匀称了,与那女孩儿一般无二。
李晏在一旁看着,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中浮起一道五色光华,化作两枚符箓,分别贴在了悟空和八戒的衣领内侧。
“这两枚符箓,可遮蔽你们身上的气息,让那妖怪辨不出真假。”
李晏道,“不过大圣,有一点你需得记住。
那妖怪身上的外道气息与车迟国三妖不同,它是主动与外道相融的。
它的灵觉会比寻常妖怪敏锐得多。
外道意志随时可能降临。”
悟空金睛一闪。
“兄弟是说,那妖怪身上有眼?”
李晏颔首。
“此行不光是斗妖,更要防着那妖身后的眼睛。”
悟空面上嬉笑渐渐收敛,换上一抹凝重。
拍了拍衣领内侧的符箓,道:“兄弟放心。
外道再邪,也邪不过俺老孙的如意金箍棒。”
“大圣小心便是。”
随后,八戒和猴子商量起对策来。
两个丹盘,二人坐在盘里,放在桌上。
四个年轻后生抬着桌子,送到庙里去。
老者一旁提醒。
“常年祭赛,我们这儿有胆大的曾钻在庙后。
看见那大王总是先吃童男,后吃童女。”
八戒大喜,“好!好!好!赫赫赫——”
正议论间。
外面锣鼓喧天,灯火通明。
同庄众人打开大门喊:“抬出童男童女来!”
不多时,李晏站在门廊下,目送两盏丹盘离去。
旋即,转过身来,对沙僧道,
“将军守在此处,寸步不离。
若有什么东西来敲门,不管是人是鬼,都不要开。”
沙僧沉声。
“道长放心。”
“法师,贫道去去便回。
三更之前若没回来,你们便在此处燃起三盏灯。
灯不灭,便无事。”
玄奘合掌。
“道长一路小心。”
李晏颔首,下一刻,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色下,通天河如同一匹铺天盖地的白练,波光浩荡,白浪接天。
河面上不见一艘渔船。
河岸边不见一个渡口。
芦苇在夜风中摇曳——沙沙——声响。
李晏在河边一处高崖上落定,竹杖往崖石上一插,盘膝坐下。
【通天河·水文探察。
此河段已为灵感大王所控,河底积有三尺厚之血泥,乃百年血祭所积。
血泥之中混杂归墟浊气,已自行生成一座天然阵法。】
【八百里通天河,有三处水眼。
一处在源头昆仑,一处在中游此处,一处在入归墟之口。
灵感大王盘踞中游水眼,以血泥封印水眼,令河水不得不从其庙下流过。
此举大有深意...】
【水眼之中有一物,乃灵感大王本体所化。
其本体金鲤已与水眼融为一体,水眼即是鱼,鱼即是水眼。
杀鱼则水眼崩,水眼崩则八百里通天河倒灌,沿河数百里尽成泽国。】
李晏面上露出一丝凝重。
难怪这金鲤能在通天河盘踞百年,而不被天庭剿灭。
杀了金鲤,水眼便崩,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陈家庄。
届时死的便不只是几个童男童女。
那金鲤将自己与水眼绑在一起,便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护身符。
谁想杀他,便得先问问这满庄百姓的性命答不答应。
釜底抽薪啊。
李晏将竹杖从崖石中拔出。
杖尾在崖面上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在崖面上烙下一个八卦图的烙印,没入河水之中。
旋即。
河面上翻起一串气泡,很快恢复平静。
“先留个后手。”
李晏自语。
脚下长虹一振,向灵感大王庙的方向飞去。
灵感大王庙,建在通天河北岸一处突出的石矶上。
那石矶形如一头趴伏的巨兽,庙便建在兽头之上,面朝大河,背靠荒山。
庙宇修得倒也算得上气派。
朱漆大门,琉璃瓦顶,门前两尊石兽,门楣上一块金字大匾。
上书灵感大王庙,几个大字。
可李晏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那庙宇的地基打得太深了。
寻常庙宇的地基最多三尺,可这座庙的地基少说有三丈。
一直打到石矶的岩层深处。
地基之中还掺杂灰白粉末。
李晏认得,那是骨灰。
山河社稷镜微微一震。
【灵感大王庙。
庙基三丈三尺,以九百九十九具骸骨打底,上覆河泥,再覆黄土。
最后覆以石砖。
此乃骨镇之法,乃外道中极为阴毒的手段。
生人居于庙中祭拜,脚下却踩着数百具骸骨,生死之气相冲,怨气与香火相混。
正是外道喜欢之饵料。
此庙为养尸而设。】
李晏将感应之力收束起来,隐没身形,落在庙宇对面的山头上。
庙门前。
河滩上,灯火通明,锣鼓喧天。
陈家庄的百姓抬着供桌,簇拥着两个丹盘,浩浩荡荡,往庙里走。
丹盘上,悟空变作的陈关保,捧着果子吃得欢实。
八戒变作的一秤金则缩着脖子,四处乱瞟。
李晏越过人群,看向庙门之上。
门缝之中,透出灰白雾气,混入河风之中,飘向陈家庄。
过处,芦苇弯了弯腰,水面皱了皱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安静。
可李晏却是观到。
那雾气挟着一缕缕细微之物。
百姓之生气。
【归墟异气。
其性属水,遇水则化,遇气则融,遇土则渗。
三界之中,能克制此气的手段寥寥无几...】
李晏阖目入定。
光华在周身流转。
山河社稷镜悬浮在灵台中央,镜面倒映整座灵感大王庙。
庙前,祭赛已进入正题。
陈家庄的百姓将两张供桌抬进庙中正殿。
摆上猪羊醴酒。
又将两个丹盘端正地放在供桌上。
为首者,领着众人向神像磕了三个头,口中念着祷词。
求大王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磕完头便匆匆退了出去。
此刻。
庙中只剩悟空和八戒二人。
八戒缩在丹盘里,压着嗓子。
“哥啊,那庙门关了。
俺老猪怎么觉得这庙里比外面冷得多?”
悟空传音。
“呆子莫出声。腥气越来越近了。”
话音刚落,庙中便起了风。
此风来得蹊跷,从神像背后涌出来,还夹带浓烈腥气。
庙中烛火被风吹得一暗,化为了幽绿之色。
八戒吓得一哆嗦,差点从丹盘里蹦起来,被悟空一把按住。
紧接着。
神像眼睛亮了起来。
那神像丈六金身,塑得倒也端庄,五柳长髯,手中持一柄玉如意。
可那双眼睛一亮,整张脸便变了味。
瞳孔是竖着的,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看上其,如同死了三天的鱼眼睛。
灰白光芒在庙中扫了一圈,落在了两个孩童身上。
笑声从神像腹中传出。
“好,好。今年的祭品倒是齐整。
童男八岁,属龙,七月十五子时生。
童女七岁,属蛇,九月初九午时生。
骨血正得很啊!”
停顿了一下,咂摸滋味。
“咦?!”
神像眼中闪过疑惑。
“这童男身上的气息……怎么有些不对?”
悟空心里咯噔一下,很快便怯生生地说:“大王爷爷,我...”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带上玩味。
“可你身上的气味,比陈关保要多几丝。怎么闻着像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悟空心中暗骂一声。
将身一抖,现了本相。
金箍棒从耳中掣出。
整座庙宇随之嗡响。
“好妖怪!既然认出俺老孙,还不出来受死?”
神像上的鱼眼没有惊讶,但是露出饶有兴味。
那声音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闻名不如见面。
大圣不在花果山享福,跑到我这通天河小庙来作甚?
莫非是闻到了我这里的香火气,也想分一杯羹?”
悟空怒极反笑。
“俺老孙吃的是蟠桃仙丹,饮的是御酒琼浆,会稀罕你这腌臜香火?
妖怪,俺问你,这百年来你吃了多少童男童女?”
哈哈哈哈——
整座庙宇跟着震动。
“大圣问这个,倒让我有些为难了。”
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我若说记不清了,大圣定然不信。
不如这样,弼马温,你自个数数看?!”
唰!
庙壁八墙随之亮起,现出一排排名字。
朱砂写成,密密麻麻。
百年来的童男童女,一个不落,全记在墙上。
悟空看着那满墙的名字,怒色如烧。
“妖怪!你记这名字作甚?”
“大圣有所不知。这童男童女的骨血,可不光是用来吃的。
你们修道之人炼的是金丹,我炼的,是这通天河。
大圣可知晓,为何这八百里通天河,年年风调雨顺,从不泛滥?”
自问自答,颇为得意。
“因我便是这条河。河是我,我即是河。
那些童男童女的骨血化入河中,便是替我加固河床。
百年来,我从一条三尺金鲤,长成了这八百里通天河的水眼之主。
大圣若杀了我,这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陈家庄。
届时死的,可就不止这么少人了。”
悟空冷笑。
“你拿满庄百姓的性命威胁俺老孙?”
“交易尔。”
那声音纠正,
“大圣若是就此离去,往后每年童男童女减半,五十年后我便不再吃了。
如何?”
“放你娘的屁!”
悟空一棒砸向神像。
转眼间。
金箍棒大如水缸,轰击落下。
那神像被砸得粉碎,碎木碎石四下飞溅。
可不过数息工夫,便聚成了一尊完整的神像。
眉目之间,甚至带笑。
“大圣的火气倒是足得很。”
“可惜我这座庙,大圣砸不烂。
庙是百姓修的,香火是百姓供的,地基是百姓打的。
大圣若要拆这庙,便是拆百姓的心。”
悟空还要再砸,却听得庙后传来一声水响。
轰隆隆——
一道水柱从庙后的河面上升起,足有数十丈高,水柱顶端站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一丈有余,通体鳞甲,头戴金盔,身披铜甲,手持一柄九瓣铜锤。
面目说不上狰狞,甚至算得上端正。
只是那双竖瞳,灰白,死鱼眼睛似的。
“大圣既然来了,何不上河面一会?”
那妖怪将铜锤往下一指,河面上便结起一层薄冰。
“陆地上斗法,未免有些施展不开。”
悟空哪会怕他,将金箍棒一舞,纵身跃上河面。
八戒也现了本相,手持钉耙跟了上去,嘴里骂道:
“你这腌臜泼妖!害了这一方百姓,还敢跟你猪爷爷叫板!”
三人便在河面上交起手来。
李晏盘膝坐在对面山头的崖石上,竹杖横放膝上,双目微阖。
看向河面之下。
河底积着三尺血泥。
还埋有无数骨骸。
其头顶,有一根灰白丝线伸出,汇聚到水眼之中。
那是一个丈许方圆的深洞。
水流湍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深处能看到一条金鲤的虚影。
长约三丈,鳞片金光灿烂。
尾鳍摆动,控制整条河的流速。
而且,金鲤的背上寄生着一样东西。
约拳头大小,形如一枚鳞片,质地却像是烧焦的骨头。
【归墟残鳞。
此乃祖龙尸骨之上脱落的一片鳞片,曾在归墟深处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
龙族之鳞本为至阳至刚之物,然此鳞在归墟浊气中浸泡太久,已发生异变。
鳞片之中寄存着一缕外道意志...】
李晏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啪。
道人打了个响指。
光华沿着崖壁向下流淌,汇入河水之中。
如同一群萤火虫,河底水眼游去。
很快,光点便附着在边缘的灰白光芒上。
初时。
毫无反应。
片刻之后,那灰白光芒开始消退,化成清水。
岸上,竹杖一横,道人双手结印。
光华随之变化,由五行流转之势化为阴阳交泰之形。
这是。
猴子两人正与灵感大王战得难分难解。
“哈哈哈!”灵感大王笑道,“大圣,你当这是陆地?
这通天河是我的身子,水是我血,冰是我骨。
你站在我身上与我斗,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悟空闻言,眸中闪过精光。
原因无他,李晏方才已然密语传音而来。
便在此刻,灵感大王忽地身子一震。
茫然低头。
不可置信,望着脚下。
“谁!”
灵感大王暴喝,不再理会悟空,便要扎入河中。
唰!
五色光华化作三道光线,射入河水深处,将那条金鲤虚影裹住。
啊——嗷!
灵感大王惨叫连连,鳞甲都炸了起来。
原因无他,金鲤与水眼融为一体已逾百年,剥离的痛楚便如同抽筋剥骨。
咻!
归墟残鳞感应到威胁,灰白光芒大盛,试图抵抗侵蚀。
可那五色光华乃是五行阴阳所化,天下万物莫不归于五行,莫不统于阴阳。
只见。
残鳞被五色光华裹住,从金鲤背上剥离。
期间,灵感大王已然无力嘶吼了。
轰隆隆!
最后一道五色光华,化作阴阳双鱼,在血泥中游动。
怨气被涤荡一清。
骨骸也染上了一层淡金。
那是天地清正之气,在超度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