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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梦魇
林霜序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案上的折子翻过最后一页,她搁下笔,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按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静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从书架下层取出一只小瓷罐。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清冷月光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推开江素房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榻上的人呼吸浮沉不稳,像是被沉沉梦魇死死绊住,翻了个身,又骤然僵住。
林霜序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刻意没有点亮烛火。她借着淌进屋内的月光,轻轻掀开江素的袖口,露出她白日握鞭的那只手——掌心勒痕泛着青紫,虎口磨出刺眼的红印,小臂一侧横亘着数道因方才发力过猛绷出来的青痕。她拧开瓷罐,指尖沾取一点温润的药膏,正要往皮肤上敷上去,榻上的人忽然猛地一颤。
江素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住,气息又急又短,眉头紧紧拧起,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她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响,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个破碎的字:“……不要。”
林霜序没有出声,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抬手将江素额角被冷汗濡湿的碎发缓缓拨开,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梦中人。
江素骤然惊醒。睁开双眼的刹那神智尚带着梦魇后的恍惚,视线在昏暗屋内慢慢聚焦,落定在林霜序的脸上,看清她坐在榻边,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药膏。她愣怔一瞬,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怎么,堂堂林相,还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林霜序并未接下这句调笑,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沉默片刻:“你方才做噩梦了。”
江素嘴角那点笑意缓缓敛去,如同晚风掀过泛黄旧卷,心底埋藏的伤痕又一次浮现。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梦醒之后的沙哑:“梦见北疆了。”
她没有提漫天箭矢,没有说刺骨风雪,仅仅只一句“梦见北疆了”,可字字句句,都裹着经年未愈的旧伤,被如水月光慢慢浸透。
林霜序没有追问过往。她把瓷罐轻轻搁在床头,褪下身上外袍,在江素身侧缓缓躺了下来。月光穿透窗纸,给她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她侧过身,手掌轻轻覆在江素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一下一下缓慢地拍抚。动作温柔,仿佛想要抚平灵魂深处盘结的伤痕:“没事了。”
江素阖上双眼,后背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暖意,那起落的节奏,好似连月光都跟着一同起伏。窗外夜风呼啸,隔了窗棂,声响已经变得朦胧遥远。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间,好似要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尽数交付给月色风干。她闭紧眼眸,这一夜,再无噩梦纠缠。
庭院中风还在穿梭,幸而身侧有人,替她将那尚未被晚风散尽的伤痛,妥帖安放于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良久,江素低声开口:“你明日还要早朝。”
林霜序没有睁开眼,嗓音朦胧:“嗯。”
江素不再言语。静静听着身侧平稳绵长的呼吸,也慢慢坠入睡眠。窗外清风流转,月光静静铺洒在窗纸上。她翻了个身,面朝那人的方向,再也没有梦见那年北疆漫天的飞雪。那一页血泪交织的过往,终于被轻轻翻过,她不愿,也不会再回头。
翌日天光熹微,淡淡晨光浸透窗纸,江素率先醒来。
睁开眼,便看见林霜序尚在身侧安睡,侧躺着朝向自己,呼吸平和安稳,只是眉间那道浅纹,依旧没有完全舒展。
江素凝望着她眉心浅浅的褶皱,抬手,指尖悬在那处半空,还未曾触盆到肌肤,林霜序倏然睁开双眼。两道目光在柔和晨光里猝然相撞。江素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默默收了回来,往后靠在枕头上,半分开玩笑:“林相今日是逃了早朝吗?”
林霜序像是方才也沉在某个未完的旧梦里,身子微微一动,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紧要事务都处置妥当,也该歇一歇了。”
江素没有继续追问朝堂之事,转开话题:“玉笙是不是去南方了?”
林霜序目光落在她脸庞,仿佛一根缠绕许久的线终于被风递到手中,静默片刻才应声:“你怎么知道的。”
江素倚靠着枕头,淡淡道:“猜的。”
林霜序没有接话。屋外朝阳漫入,柔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锦被上。江素看着她,继续问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林霜序答:“前日。”
江素侧过头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她一个人去的?”
“带了府里的人手随行。”
江素不再多问,坐起身拢了拢身上薄被,正要下床去往里间更衣,林霜序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垂眸看向江素掌心与虎口尚未消退的青紫红痕,一言不发,拿起床头那只小瓷罐,旋开盖子,指尖蘸取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她掌心,再细细揉过虎口的磨伤。药膏清清凉凉,在晨光之下缓缓化开。上药完毕,她合上瓷罐,松开手:“去吧。”
江素低头看向掌心,药膏薄薄覆住那些深浅交错的痕迹,没有多说,起身走向里间。
林霜序坐在榻沿,目光不自觉偏向里间。屏风半掩,江素换衣的剪影朦胧映在绢纱之上。她微微失神,立刻别开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瓷罐,耳根悄悄漫上一层浅红。她拧紧罐盖放回床头,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微凉晨风涌入屋内。
门外传来采薇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清楚楚:“小姐,姑娘,早膳备好了。”想来是天亮之后,她发觉林霜序原本卧房床铺不曾动过,又去门房确认,得知林霜序整夜未曾出府,便寻到了此处。
林霜序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转身,稍作停顿,对着里间扬声道:“我先回房换衣裳,你去饭厅等我。”
屏风后面传来江素清浅的应声:“好。”
林霜序没有回头,推门步出房间。
廊下晨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她耳根那点未褪的温热。
待江素从里间走出,林霜序已经换上一身月白常服安坐于饭厅。她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粥,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米油,静静等候。
江素走过去,在她对面落座。日光穿透窗棂,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她低头抿了一口粥,抬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霜序碗中。
林霜序望着碗里多出的菜肴,默默吃下,并未言语。窗外和风拂过庭院,廊间树叶在阳光里轻轻摇晃,仿佛静静守护着这一室温柔静好的晨光。
第八十一章入冬
早膳过后,林霜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候什么,又像是在暗自确认,今日当真没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压在案头。庭院间秋风渐盛,空气中已经浸透着凛冬将至的清寒。
江素从饭厅出来,手中端着一盏尚有余温的热茶,走到她身侧也停下脚步。风穿过庭院深处,凉丝丝拂过衣袂,裹挟着冬日将至的气息。她与林霜序隔着半步距离,手中茶盏传来融融暖意。江素侧过头望了林霜序一眼,声音清淡:“今日陪我回趟段府吧。”
林霜序转头看向她,应声:“好。”
江素不再多言,抬盏抿了一口茶,转身往屋内走去。这件事便这般定了下来,余下只等下人备好马车。
待到马车自相府驶出,日头已经升得颇高。江素静坐车厢之内,侧眸望着窗外缓缓向后退去的街陌景致,一路默然不语。林霜序坐在她身侧,同样不曾开口,只是偶尔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车外,仿佛替她凝望那些一闪而过的旧路,替她接住那些值得再回味一遍的风声。
马车稳稳停在段府门前,江素并未立刻下车,安坐车中静坐片刻。林霜序不催,也不抢先掀帘,安静陪着,直到她神色稍稍平复,才一同撩开彻帘。江素落脚踏在青石板巷中,抬眼望向门楣之上的匾额,日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林霜序缓步走上,立在她身畔,沉默相伴。巷口穿来穿堂风,将二人衣摆吹得轻轻扬起。江素伫立片刻,伸手推开府门,抬步走入,林霜序紧随其后,始终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段夫人正安坐廊下,手中捻动佛珠,听见脚步声便抬首看来。较之往日,她眼底多了几分清亮,好似单凭脚步声,便辨出了来人。唇角浅浅弯起:“回来了?”
江素走上前,在她身侧落座:“嗯。入冬了,回来看看您。”
段夫人并未追问诸多琐事,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枯叶:“回来就好。”目光随即从江素脸上挪到林霜序身上,语调温和,“霜序也来了。日日那般操劳,还抽空陪她跑这一趟。”
林霜序上前半步,对着段夫人微微欠身行礼:“伯母。今日恰好得闲,便陪她回来探望您。”
段夫人似是将这番话一同敛入手中佛珠,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霜序的手背:“来,坐。”
林霜序便在一旁的凳上坐下。段夫人目光来回落在二人身上,仿佛看透她们之间那道被岁月与风雨反复摩挲的旧伤痕,没有追问过往,也不问停留几时,只伸手将手边一碟桂花糕,推到两人中间:“吃一块再走。”
江素垂眸看向碟中糕点,伸手取过一块,轻轻咬下。
林霜序没有动,只是望着那碟桂花糕,许多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尽数沉淀在沉默之中。
在廊下小坐一阵,江素放下手中茶盏,侧过头看向段夫人:“娘,我想去祠堂看看。”
段夫人捻珠的手不曾停歇,只轻轻摆了摆手:“去吧。”
江素起身,朝祠堂方向走去,林霜序也随之站起。江素没有回头,却听得身后响起脚步声,既没有停下,也没有放缓步伐。林霜序跟在身后,保持半步距离,没有说出一句“我陪你”,却已然用行动陪她走完这一段沉重的路。
江素推开祠堂木门,穿堂而入的风令案前烛火剧烈晃荡几下,方才重新稳住。供案之上,一块块牌位整齐排列;一旁的兵器架上,斜斜立着那杆段家枪。乌沉沉的枪杆在烛火映照下泛出温润哑光,枪尖那抹凛冽寒光,又被跳动火光柔化,仿佛方才自北疆漫天风雪之中带回,尚且封存着旧岁伤痕的温度。上一回过来,她刻意避开了这杆枪,今日却不由自主望向它,像是心底尘封的旧痕,被冷风再度翻开。她立在供案之前,没有伸手触盆枪身,只是静静凝望。
片刻之后,她转过身,视线落向那块刻着**段氏南星之位**的牌位。烛火在牌位前明明灭灭,将描金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她站在原地,不曾拈香,不曾跪拜,只是定定看着那方牌位,好似要借摇曳烛火,将那五个字,在心底重新描摹一遍。久久伫立,烛火在她眼底来回跳动,她才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碰了碰牌位的边沿,仿佛触盆到一道被时光反复打磨的旧痕,旋即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