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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凯旋(第1/2页)
第3章:将军凯旋
三日后,陆沉舟凯旋回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天不亮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自发涌上主街,从城门到宫门,人山人海,挤得连只蚂蚁都爬不过去。
沈知意坐在临街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碧玉站在窗边,踮着脚往外张望,嘴里念叨着:“小姐,您非要在人堆里挤,这茶楼都订了三天才订到临窗的位子,结果您又不看……”
“不急。”沈知意抿了一口冷茶,目光落向城门方向。
她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的衣裙,在一众素衣女眷中格外扎眼。这是她让碧玉特意去买的,最红的那一匹料子,裁成了一条极衬肤色的衣裙。前世,她从不穿这样张扬的颜色。她喜素,喜淡,喜一切与世无争的东西。后来才知道,与世无争的人,死得最快。
“小姐!来了来了!”碧玉突然激动地叫起来。
沈知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远处,城门轰然洞开。
一队黑甲骑兵率先入城,马蹄声如闷雷碾过青石板路。然后是两列步兵,旌旗猎猎,上面绣着一个笔走龙蛇的“陆”字。
那个人就在队伍最前面。他骑高头大马,玄甲披身,面容冷峻,浑身肃杀之气。
玄甲,黑马,长枪挂在马侧。他骑在马背上,腰背挺直,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即使隔了半条街的距离,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伐之气,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街的百姓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陆将军!陆将军!”
“将军千岁!”
“将军凯旋!”
沈知意站在二楼窗前,心跳得厉害。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前世被自己负了、又为自己死去的男人,从城门下打马而过,阳光落在他的玄甲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瘦了。比前世最后一面时更瘦。也冷了。那种冷不是脾气,是整个人被战争和风霜泡透了、浸透了,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小姐,您哭了……”碧玉小声说。
沈知意抬手一抹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滑到了下巴。
她没擦干净,反而笑了。
“没哭。”她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是风大。”
到底是风大迷了眼,还是爱意藏不住呢?
碧玉识趣地没再说话。
沈知意重新看向楼下,陆沉舟的队列已经走到了茶楼正下方。她这个位置极好,能看清他盔甲上每一道划痕。
一寸寸描摩他硬挺的眉骨,薄薄的唇,冷硬的下颚,还有瘦削但宽的肩,以及劲瘦有力的腰……
就在她看得入神的时候,陆沉舟忽然抬了一下头。
毫无征兆地,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越过喧天的声浪,精准地落在了这间茶楼的二楼上。
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沈知意呼吸一窒。
那双眼睛,漆黑,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不。那种目光她认得。是警惕。
像一只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兽,于万千人潮中,本能地捕捉到了最不寻常的那道视线。
沈知意没有躲。
她站在窗前,朱衣猎猎,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他。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沉舟的眸光微动。他身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瞬间。他的目光也没有停留多久。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策马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知意看见了。
他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碧玉在旁边捂住了嘴:“小、小姐……陆将军方才是不是看您了?他看您了是不是?天哪……”
沈知意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桌前。
“看就看了。有什么稀奇。”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以后,他会天天看。”
碧玉张大嘴巴,觉得自己小姐病了一场之后,说话越来越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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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申时末,沈家的马车到时,宫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府的车辆。
沈知意跟在沈父和继母身后走进宫殿,一路目不斜视,只在经过某根盘龙柱时,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世,她也来过这里。只是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萧景恒,连这座宫殿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姐姐今日穿得可真红。”身后传来沈柔嘉轻软的声音,“像新娘子似的。”
沈知意侧了侧头,笑道:“妹妹若喜欢,改明儿也做一条。”
沈柔嘉掩唇:“我可不爱穿红色。太艳了,显得轻浮。”
“是吗?”沈知意笑意更深,“那满宫墙的红色,妹妹觉得也轻浮?”
沈柔嘉脸色一僵,没接上话。
沈父低声斥了一句:“都少说两句,宫里不比家里。”
继母周氏在后面小声嘀咕,不知说了句什么,被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入了席,沈家是文官,位置在殿中偏西。沈知意刚落座,就感到了一道目光。
她抬头,对面斜上方,萧景恒正看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竹纹锦袍,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远远朝她举了举杯,用口型说了句:“身子可好些了?”
沈知意别开眼,没回应。
萧景恒也不恼,笑着饮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
沈柔嘉坐在沈知意旁边,看见萧景恒的动作,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脸上却笑得越发娇柔。
“姐姐,表兄在看您呢。”她小声说,“您怎么不理人家?”
“我为什么要理?”沈知意拿起桌上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
沈柔嘉被她噎了一下,咬着唇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高声通报:
“镇北大将军陆沉舟到——”
满殿嗡嗡的谈笑声,像是被人凭空抽走了一般,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朝殿门口望去。
陆沉舟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甲胄,但那股压迫感丝毫未减。他大步走进殿来,目不斜视,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臣陆沉舟,叩见陛下。”
皇帝哈哈大笑,亲自从龙椅上站起来:“陆卿快快请起!你为大晏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朕该敬你才是!”
陆沉舟谢恩落座,位置在武将首席,离沈家的席位隔着大半个宫殿。
但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殿中几乎所有未婚女子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去。有大胆的贵女让丫鬟递了帕子过去,被陆沉舟一句“不必”冻在原地。连座都没让人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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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低头喝酒,嘴角微微弯了弯。和前世一样。这个人在这种场合,永远像块搬不动的冰山。
酒过三巡,朝臣们开始轮番敬酒。萧景恒端着酒杯走到陆沉舟面前,笑容温雅:“将军此次大胜,扬我大晏国威。景恒敬将军一杯。”
陆沉舟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举杯一饮而尽。
萧景恒也不介意,又笑道:“将军在边关辛苦了。回京后可要好好歇歇。朝中那些个文官打仗不行,说道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乍听是关心,细听是挑拨。
陆沉舟终于正眼看向他,声音淡得没什么温度:“我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将军豁达。”萧景恒笑着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沈知意把他二人的互动收入眼底,心中冷笑。萧景恒从这时候起,就已经在试探陆沉舟了。
正想着,殿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几个贵女推着一位小姐往武将席那边去了。那位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她被推到陆沉舟跟前,涨红了脸,端着酒,声若蚊蚋:“小、小女敬将军一杯……”
陆沉舟头都没抬:“谢过。不必。”
那小姐脸色由红转白,差点当场哭出来。
沈柔嘉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故意压低声音对沈知意说:“姐姐,你看兵部侍郎家的小姐,多丢人啊。陆将军也太不解风情了。”
她这话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邻座几桌人听见。有人捂嘴偷笑,有人朝陆沉舟那边看。
沈知意转头看她,声音平淡:“求而不得,有什么丢人的?总好过那些暗地里使手段,面上还装清高的。”
沈柔嘉被这软刀子扎得脸色微变,笑容几乎挂不住:“姐姐如今说话,怎么总带着刺?”
“有吗?”沈知意一笑,不再理她。
沈柔嘉咬了咬牙,把怒气往肚里咽。她不敢在宫宴上发作,只能闷头喝酒。
宴至中途,沈知意以上茅房为由,起身离席。她沿着殿外回廊慢慢走,走到一处临水的石栏前停了下来。
夜色已经笼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她趴在石栏上,吹着夜风,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做到了。她来赴宴了。她没有再错过。
虽然没有说上一句话,虽然只是隔着满殿的人海对了一眼。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那个人从自己眼前消失。
“沈小姐。”
一个低沉的、带了点冷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猛地回头。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夜色里,他的眉眼像被墨染过一样深浓,正看着她,目光和白天在茶楼时一样,带着探究和警惕。
“将军。”她稳住呼吸,“你也来透透气?”
陆沉舟没有接她的话,只问:“白天,你在茶楼看我。”
“是。”
“为何?”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为何?
因为前世负了你。
因为知道你三年后会为我万箭穿心。
因为我重活一世,就是为了不再错过你。
但这话说出来,他会把她当疯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里翻涌的潮意,扯出一个笑:“陆将军威震边关,满京城的人都在看您,我不过凑个热闹。”
陆沉舟盯着她,显然不信。
“你之前让人打听我的行军路线。”他声音冷了下来,“沈小姐,你想做什么?”
沈知意心中微惊。她让碧玉打听他回京走哪个门,只是想知道该在哪看他。可落到陆沉舟耳朵里,一个闺阁女子打听行军路线,确实可疑。
“我若说,我想看看将军从哪个门入城,好提前订茶楼的位置,将军信吗?”
陆沉舟没说话。
沈知意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问了一句:
“陆沉舟,你信我吗?”
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出他的名字。
没有客套,没有敬称,就那么直直地叫了。
陆沉舟眸光骤沉。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想,你若信我,此生都不会负你。
可你若不信,来日方长,我总会让你信。
散席时,沈知意故意落在最后。
沈父和继母已经先一步出了殿门,沈柔嘉被几个交好的小姐簇拥着走在前面,没人注意她。
她放慢脚步,朝武将席的方向走去。
陆沉舟正起身准备离开。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副将沈舟跟在他身后半步处。
沈知意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停留,没有抬头,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将军,小心行山路。”
说完,她脚步不停,继续朝殿外走去,像一阵不留痕迹的风。
陆沉舟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她。
殿外的宫灯将她的背影勾出一道朱红的轮廓。她走得很快,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沈舟见他不走,低声询问:“将军?”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眼前却浮现出回廊上她仰起脸时的样子。那双眼极亮,像是藏了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还有她最后的那句“你信我吗”。
以及现在这句“小心行山路”。
一个养在深闺的礼部侍郎之女,为什么会知道行军路线?为什么会知道他右肩有伤?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回京的必经之路上,穿着最扎眼的红衣,像故意要让他看见?
“沈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末将在。”
“去查。”陆沉舟收回目光,抬步朝殿外走去,“沈家嫡女沈知意。我要知道她的全部。”
沈舟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遵命。”
陆沉舟跨出殿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右肩。
那里确实在疼。连日的奔波和旧伤复发,让他的右臂几乎使不上力。可方才回廊上灯光昏暗,她不可能看见。
除非,她真的知道什么。
“沈知意。”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间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不管是人是鬼,是敌是友。
他总会查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