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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4【自许人间第一流】(第1/2页)
住进西园的第四天早晨,徐来、杨殊、余善元离开经略司。
他们想要登船,须一路走到城西码头,因为纲船卸货之后,不可在城内水道久留。
顺着主干道往西,没走多远就是朝天门。
“这里居然还有瓮城?”徐来看着挺稀奇。
杨殊解释说:“侬智高率兵包围广州两月,好几次差点攻陷城池。贼兵被王漕司(王罕)逼退后,广州紧急增筑了三道瓮城。”
众人穿过瓮城,前方是紧挨着的两座桥。
杨殊继续作介绍:“在此处进出城的百姓最多,一座桥根本不够用。刚开始只有清风桥,后来又建了宝石桥。桥下这条护城河,是广州六渠之一。南边那一片叫仙湖。”
仙湖,即广州西湖,此时还未改名。
“看到那两座塔没有?北边是净慧寺的千佛塔,南边是怀圣寺的光塔。前面是崇报寺,崇报寺旁边是天庆观……”
这一片即为广州西城,但此时还未修筑城墙。
不但富庶繁华、商旅如织,而且佛寺道观特别多。因为整个广州最富裕的商贾,大部分都住在这一片。寺观数量能不多吗?
三人说话之时,前方竟出现荒废寺庙,主干道直接从废寺穿过。
“这又是什么寺?”徐来好奇询问。
杨殊解释道:“此乃南汉所建的定林寺。至于为何荒废,而且无人修缮,这个就不好讲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好像不怎么吉利。”
徐来越看越觉稀奇。
这座荒废寺庙,位于商业区和码头之间的主干道。黄金地段啊,咋就废弃在那里没人管?
“蕃人!”
余善元低声惊呼,他也是第一次见着。
杨殊笑道:“定林寺南边就是蕃坊。蕃人只准住在那一带,不被允许进城购置房产。”
徐来好奇打听:“蕃人可以编户齐名吗?”
杨殊点头说:“得分具体情况。”
“定居不满一年的叫生番,即便在城外都不能买房。”
“定居一年以上、五世以内的叫熟蕃,也叫住蕃、住唐,可以申请编户齐名。但子孙不得科举,除非立下大功,被朝廷特别开恩。”
“定居超过五世的,肯定被编户齐名。但子孙想要科举,还是困难重重。”
“我在州学有一位同窗,他家在大宋开国之初,就已经定居广州,且世代娶汉女为妻。但我那同窗获得科举资格,也只是近几年的事情。侬智高率军杀来时,他家主动烧毁房产和商铺,帮助官府迟滞贼兵立下大功。即便这样,科举资格也申请好几年才通过。”
徐来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却往蕃坊望去。
一个壮硕蕃妇迎面走来,着装明显与汉民不同,徐来忍不住多瞅了几眼。
那蕃妇却也大方开朗,朝着徐来咧嘴微笑,露出满嘴血红色牙齿。她嚼吧嚼吧呸的一声,往地上吐带槟榔的痰,那痰也呈惹眼的血红色。
杨殊笑着介绍:“此乃波斯蕃妇。”
徐来瞬间无语。
传说中的波斯女郎,不该身材窈窕柔软,相貌妖艳动人吗?
这膀大腰圆还嚼槟榔的洋婆子是什么鬼?
余善元似也听过波斯女郎之名,瞬间被冲击得幻想破灭。
“她吐的那个是什么?”徐来明知故问,想知道槟榔在宋代的名字。
杨殊说道:“槟榔。最近十多年,吃槟榔者越来越多。甚至婚丧嫁娶,都要准备槟榔作为待客之礼。据传可以健胃消食。还有风流文人,称槟榔为忠贞果,因为槟榔不生旁枝。”
好嘛,这破玩意儿居然能跟健康和忠贞联系在一起。
徐来着实没有想到。
说笑之间,他们已行至城西码头。
那里密密麻麻停靠着内河船只,众人寻找好一阵,才找到清远县的纲船。
回到船上,他们去拜访刘姓押纲武官,对方双眼通红直打哈欠。
“刘节级这是没睡好?”徐来好奇问道。
押纲武官揉了揉眼睛:“连续两宿没睡,忙着买货点货。”
徐来没再多问。
三人结伴回到客舱,各自的随身物品都在。
徐来这才问道:“押纲武官点的什么货?”
余善元低声说:“从清远押往广州的纲船,来时运送白银、铜钱等物,返程之时没什么可运的。纲船空着多可惜啊,可以顺便买点货物回去。”
徐来瞬间就明白了。
用官府的纲船,运输私人货物!
至于利润嘛……
余善元笑着说:“从清远押纲到广州,不但没有危险,反而还有钱赚。这衙前役未免太轻松了,天底下哪有那般好事?”
徐来又问:“所以,这些货是县令的?”
余善元详细解释:“是衙前民户出钱买的货!被轮衙前的民户,往往是一、二等户。他们家里有钱,自然该出钱进货。货物运到清远,官府还会帮他们联系买家。懂了吧?”
徐来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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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进货钱让押纲民户出呗,遭到查处也跟官吏们无关。
交易完成之后的利润,县令和主簿肯定拿大头,押司等高级文吏次之,押纲武官再次之。最后剩那一点点,才是押纲民户自己的。
如果货物砸手里卖不出去,则由押纲民户留着慢慢卖——出钱最多,拿钱最少,风险最大。
官吏们没有贪污,也不用承担风险,就能平白赚上一笔。
徐来心想:我若是做官,这种钱该不该拿?
明摆着是在公器私用,但如果不私用,船舱空着也浪费。
好纠结啊。
这种纠结,就像还没掏钱买彩票,便想着中大奖以后该咋花。
徐来终究是眼神清澈的研究生,他思来想去好半天,还是觉得不该公器私用。
他的想法是:可以利用纲船运货,但所赚到的利润,大头应该用于发展当地民生,小头分给属下官吏以提高积极性。
“介之兄,你们那两条市舶纲船,返程的时候也要运私货?”徐来又问。
杨殊摇头:“不会。我们返程之时,甚至不能再坐纲船。因为那两条船,会有衙前民户另行组纲,运送别的纲物回到广州。”
就纯亏呗,一点好处都没有。
三人坐在舱内闲聊片刻,发现纲船一直都没动。
他们好奇前往甲板,发现押纲民户也在。一问之下,才知道还要等广州官船——查案官吏所坐的船只。
官船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徐来干脆回船舱看书,他要尽快把那部《论语注疏》吃透。
临近中午,纲船终于启航。
徐来继续看书,除了吃饭睡觉,一直窝在舱内阅读,只在内急时顺便出去透透气。
他仿佛回到高考和考研时的状态,抛开杂念全身心投入学习。
此去清远,属于逆流逆风而行,速度要比来时慢得多。
次日傍晚,吃过晚饭,三人结伴去甲板透风。
“怎快天黑了还在行船?是要一直夜行吗?”徐来问道。
杨殊猜测说:“我押纲北上时,中途有个胥口镇,算算时间应该就快到了。可能是官船启程太晚,误了靠岸的时辰,只得摸黑赶过去。”
曲河古称胥江,其汇入北江之处即为胥口。
胥口镇,就是佛山三水的芦苞镇。
放眼望去,两岸的村落与水田,笼罩在昏暗夜幕当中,偶尔能够看到一些光亮。
江面也有渔火点点。
北风吹拂,带来一丝寒意,杨殊却感心情舒畅。
他踌躇满志说:“此番北上,待处理完那些事情,吾等皆可脱离樊笼。江山万里,大好青春,何处不能去得?”
余善元笑道:“此情此景,此物此人,介之何不赋诗一首?”
杨殊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很快望着江面猛拍船舷:“有了!夜船冲浪抵胥关,灯火连江照不寒。风透重篷浑未觉,一心只向万重山。”
“好诗!”
徐来和余善元齐声赞叹。
杨殊得意微笑,随即又言:“还是不如徐三郎写给余相公那首。”
余善元安慰道:“那首《新雷》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这首已经极好了。”
杨殊扭头对徐来说:“三郎虽没正经学过格律,诗才却是天赋异禀。今夜何不也应和一首?”
徐来心想:叫我抄诗自无二话,让我写诗就太为难了。
“《新雷》是急中生智而得,我确实不懂写诗。”徐来连连摆手。
余善元却以为他是谦虚:“我们三人和诗为乐,不拘写得是好是歹。实在写不出,一首打油诗亦可。且看我的,给你们来一首打油诗!”
徐来微笑等着。
余善元回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很快就整出一首:“三十出头不算老,折桂当年作削刀。翻残案牍磨心铁,重理青衿逐浪高。”
徐来和杨殊听罢,齐刷刷拱手致意。
杨殊在写诗明志,余善元又何尝不是?他那最后一句,是说自己要重走科举路。
只不过杨殊的诗热血沸腾,而余善元则多了几分自嘲。
二人看向徐来,静静等待他和诗。
前方已是胥口镇码头,徐来走到船首负手而立,缓缓开口道:“莫问前程几度秋,长歌一路到清州。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杨殊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船头站立的那个少年,穿着一件絮芦花的葛布衣,就连这衣服都是县令赏赐的。但他负手站在那里,映着胥口码头的灯火,就仿佛整条江、整片夜,都是为了衬托他而存在。
杨殊一时间有些痴了。
余善元则苦笑连连:“可惜啊,我已不是少年,拏云志消磨尽了。”
月色之中,几艘船陆续靠岸。
隔壁的官船上,有人朗声喊道:“三位请过来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