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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奇从那间藏着十二金人的幽深大厅退出来,胸口还残留着那樽心探过山河壁之后的余热。他原以为,回到正殿,众人少说也要追问他一句"那墙后头是什么"。可真等他走到甬道尽头,才发现,正殿里早就乱作了一团。
威廉·霍尔没跟着他进那金人厅。那七八个清道队汉子,此刻正散在甬道两侧,人手一柄铁锹、洋镐,对着两壁上那些青铜浮雕,又是敲、又是撬,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洋人自己站在一尊盘龙的青铜柱前,手里捧着一块刚撬下来的、巴掌大的铜饰,就着铜光,翻来覆去地看,眼里的光比那铜光还亮。
"霍尔先生。"杨奇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压得那叮当声都停了一瞬,"你这是做什么?"
威廉·霍尔抬头,脸上挂着那种商人特有、杨奇最看不惯的、掂量着怎么说话的笑:"杨先生来得正好。你也看看——这满城的青铜,你道是什么?是秦时少府铸的兵、铸的器,件件都是两千年前的货。这些浮雕、这柱子、这齿轮……哪一件搬出去,都够换半座明州城。"
"你要把它们撬下来?"杨奇盯着他手里那块铜饰,眉头皱起来,"你是要拆了这座城?"
"不是拆。"威廉·霍尔把那铜饰掂了掂,"是取。杨先生,你我都清楚,咱这一趟进来,那扇门合上了,出不出得去还两说。与其空着手困死在里头,不如——把这满眼的贵重,先攥到手心里。真到万不得已,好歹还落个值钱的念想。"
杨奇没接话。他顺着威廉·霍尔的话,环顾了一圈这座青铜城——甬道两侧那些面目空白的兵俑、壁上那些绵延的山河浮雕、正殿深处那尊与樽心合一的鼎,还有他刚走出来、藏着十二尊金人的那间大厅。他没吭声,可心里那个念头,却比谁都清楚:这台机括城,是活的。它不是死物,不是让人撬了铜饰、搬了浮雕就能散伙的库房。他亲眼看着它在铜光里一寸寸醒过来,看着那些齿轮一格一格咬合着转起来——它是件凶器,是件足足埋了两千年、等着荧惑再临才肯真正动弹的凶器。他今天在这儿撬一块浮雕,明天这台城要办的事,就是另一座泰山压下来。
"霍尔先生,"杨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沉,"你说的这些浮雕、这些铜饰,值钱不假。可你撬下它之前,最好先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城,是活的。"杨奇一字一句道,"你方才进门时自己打量过——它那机关、那齿轮,不是朝外开,是朝里收。它一醒,就把整座城、把咱这些人,都箍在它肚子里了。你以为你是进来取东西的?你是进了它的肚子。在这儿头乱撬东西,你当它会看着你撬?"
威廉·霍尔的笑,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又往那尊盘龙柱上,看了一眼。那铜饰原先是嵌在柱身上的,撬下来之后,柱身上留下一道浅槽,槽边,正有几缕极淡的青铜色光,在那一明一灭地,渗着。
"这……"他喉咙动了一下,"这光,是方才就有的?"
可他这话,到底是说得迟了些。
那七八个清道队汉子,本就不是那光头、阿碌这样能压住气性的人。他们跟着威廉·霍尔,在地底掘了十几年的货,早把"见了值钱的就走不动道"这几个字,刻进了骨头里。方才威廉·霍尔那一声"都住手"还没落稳,角落里头,早有两个沉不住气的,已经攀上墙,举着洋镐,对着壁上一幅浮雕里那龙头,叮叮当当地撬了起来。
"下来!"威廉·霍尔厉声喝道,"谁让你们动的!"
"东家,"上头那汉子头也不回,眼珠子早被那青铜龙头的成色勾住了,一边撬一边道,"这龙头,我看是纯的,扣下来少说值几十两金。死了这许多年,总不能白进一趟……"
他话音未落,手里的洋镐"咔"地一声,用力过猛,将那龙头的犄角,整个儿地,敲了下来。
那犄角"当啷"一声落地,滚了几滚。
甬道尽头,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咔——"声,骤然响起。那声音不重,却像是从整座城的骨头缝里传出来的,拖得极长,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杨奇脚下的青铜地面,忽然极轻微地,震了一下。
"退后!"杨奇低喝一声,一把拽住身旁的光头,朝甬道一侧急退。
那敲龙头的一上一下两个汉子,这当口倒反应得快,连滚带爬地下了墙,可到底慢了一步——他们脚下那片青铜地面,"轧轧"地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闷响,竟整块儿地,往下塌了一截,露出底下一条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那两个汉子,堪堪停在沟沿上,手里的洋镐"当啷"掉进沟里,半晌才传来一声极远的、落底的闷响——那沟,竟深得没边。
"别动!"那光头厉声喝住那俩吓得脸色发白的汉子,"站那儿别动!那沟沿薄,你一哆嗦就往里栽!"
那俩汉子吓得钉在原地,再不敢动分毫。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里,威廉·霍尔自己手里那块、刚从盘龙柱上撬下来的铜饰,也起了变故。那铜饰在他掌心,起初只是微微发烫,滚了两滚,竟烫得他"哎哟"一声,本能地甩手。
铜饰脱手,"嗒"地落在那塌了一截的地面上。
说来也奇——那铜饰落地的刹那,那盘龙柱、那甬道,又一齐极轻微地,往下沉了一寸。而那铜饰,便顺着那新塌出的沟缝,骨碌碌地滚了进去,消失在黑黢黢的深处,像是那沟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张着嘴,等着接住它。
杨奇望着那滚进去就没了影子的铜饰,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撬的不是柱子。"他缓缓道,"是这城的地脚。你把它的脚刨松了,它往下沉——它这一沉,是在给自己,另开一条下去的缝。"
"下去?"威廉·霍尔脸色煞白,"下哪儿去?"
他话音没落,那塌陷的沟壑里,忽然透出一道极淡的光——不是青铜的铜光,是一种冷青的、混着暗红的、从极深的底下泛上来的光,像是一双正从地底睁开、朝上望来的眼睛。
那光一现,杨奇怀里那樽心,猛地又热了起来。
那热度来得急,却不烫,反倒透着一股子像是认了亲的、温吞吞的劲头,一下,一下,跟着那道冷青光涌动的节拍,跳得极稳。杨奇心头一凛,又低头看了看那樽心——他心里那点感觉很清楚:这道沟壑底下透出来的光,跟那樽心、跟那鼎、跟那十二金人守着的东西,是一路的。这台城,到底还是把他,引到了它真正要他去的地方。
"都别动。"他压着嗓子,先把那樽心的异样按下去,回头对众人道,"这沟是咱们自己撬塌的,怨不得谁。如今底下有光、又有路,我下去看看。你们几个,在这儿守着,谁也别再碰别的柱子、别的浮雕。"
"我跟你下去。"那光头第一个开口,把手里的灯递过来半截。
"还有我。"阿碌也跟上来。
杨奇看了他们一眼,没拒绝。他回头,又看向威廉·霍尔——那洋人这会儿,脸上那股子商人的精明劲儿,早被方才那两下塌陷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白生生的、又悔又惧的底色。
"霍尔先生,"杨奇道,"这两下是你的人撬塌的,也是你这块铜饰惹的。你心里要是有愧,就别再让这八个弟兄乱碰东西。你在这儿给我守好了,我下头要是有个什么动静,你带着人,能退就退,别死扛。"
威廉·霍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也没说出来,只闷闷地点了点头。
杨奇这才重新转过身,蹲在那道沟壑边。他伸手,先在沟沿上借了借力,探身下去——那沟壁,竟并不是土石的,而是极平整的青铜,一路往下,抹得光溜溜的,像是有人专门凿出来的一条下水道。他踩着那青铜壁上略显凸起的纹路,一步一步,往那冷青光最盛的地方,攀了下去。
那光头提着灯跟在后头,阿碌断后。三道身影,渐渐没进那越来越深的沟壑里。
沟越下越深,也越下越宽。起初还能容人猫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下忽然一空,三人先后落到一片平整的铜地上。杨奇稳住身形,抬头一看——眼前这座地下空间,竟比上头那正殿还要宽阔几分。
他脚下那一落地,眼先落在那些鼎上。那千百尊鼎,错错落落,排成阶梯状的一片,却并不是乱堆的——杨奇借着那光,越看越觉得那排列里有门道:大的在底、小的在上,层层收拢,像一座倒扣的山,又像一支列好了、却始终没有发令的兵阵。最奇的是,每一尊鼎的鼎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片鼎海最深处、那尊泛着深光的高鼎,像是千百张嘴,齐齐张着,等着汲那最后一尊鼎里流出来的什么东西。
"这些鼎的眼神,"那光头忽然低声说了句,"怎么都冲着那一尊。"
"不是眼神。"杨奇道,"是祭。它们都在朝那一尊鼎,摆着祭的阵势。"
他这话说得轻,那光头却没听懂,只皱着眉。杨奇也不解释,他心里那个念头,已经比这更沉了几分——那千百尊鼎朝着最深那一尊鼎、那尊鼎又朝着那城心之鼎、那山腹的机括城又朝着那十二金人守着的那面山河墙……这一层又一层的"朝向着",像是一整套早就摆好了的、跨越了整整两千年的牵引,一环接一环,最终,都汇聚到那个他还没能真正看清的、决定"界破九州"的枢点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一步步,朝那片鼎海最深处那尊泛着深光的鼎,走了过去。
身后,那光头和阿碌对视一眼,也都跟了上去。
越往前,那冷青混着暗红的光便越盛。等杨奇真正走到那尊高鼎跟前,他才发现,那光并不是从鼎里无故长出来的——那尊鼎的鼎腹,赫然裂着一道从顶贯到底的、焦黑的裂缝,那光正是从那裂缝深处,一明一灭地涌出来的,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烧燎过又熄了很久的焦味。
"这鼎……裂了。"阿碌凑近,倒吸一口凉气,"烧成这样,这东西,是炸过?"
杨奇没答。他蹲下身,借着那涌动的光,细细去看那道裂缝。裂缝边缘的铜,边缘翘着,却不是锈,而是熔——像是有什么极烫的东西,曾从这鼎的肚子里,生生炸开,把这一尊鼎,从里到外,撕开了一道口子。而这千百尊鼎朝着它、仰着头的架势,更像是在看护它、或者是在——守着这道裂缝,不让里头的东西再出来。
他怀里那樽心,这会儿反倒安静了下来,不再跳,只贴着胸口,温温地,像是认出了这是故地,不再急着往前赶。
"这座城、这些鼎、这道裂缝……"杨奇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郑重,"徐福当年带了三千童男女东渡,可他从这骊山底下带走的,怕不止是人。他带走的,还有这一整台机的钥匙、还有这些鼎里藏着的东西。留在这儿的,是一道烧裂的鼎、一座守着的城、一支等着归位的金人——他给后人留下的不是宝库,是一道还没填上的口子。"
"那咱们……"那光头问,"是来填口子的?"
杨奇没立刻答。他望着那道焦黑的裂缝,又望着那千百尊沉默的鼎,心里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到现在,也没能真正看清,这台城要他杨奇来,究竟是来补这道口子,还是来替那东渡的人,把这一整条断了两千年的线,重新接上。
他只知道,这一步,他既然踏进了这鼎海,就走不回头了。
"走。"他终于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意,"这城既肯让咱下到这一层,那就还有下一层。它要我看的,我还没看完。看完了,才知道这道口子,到底该不该由我来填。"
他说完,不再看那尊裂鼎,转身,又朝这片鼎海更深处,那幽光最盛却也最暗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那千百尊鼎,在这片冷青混着暗红的光里,静静矗立着,仿佛两千年前的某个黄昏,有人把它们一尊一尊,摆在这骊山的地底,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东渡的海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