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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一辆简素的青色马车从城东驶至铜雀街。已是夏末,夜晚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
因为近日朝廷大肆征兵，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洛阳的街头难得这么冷清。
“还有多久到家？”一道清甜的声音打破这片寂静。唐心坐在马车里,脸色有些憔悴，撑着额头问道。
就在前几日,唐家的贡绸全都顺利呈至宫中。小荷原本以为夫人能够歇息会,却没想到，因为侯府的杂事，她反而更操劳起来。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柔声道，“夫人，刚过青石巷。约莫还要半盏茶的时间。”
正说着，马车拐了个弯,正要驶向城西。谁知唐心却突然开口，“慢着,”她抬眼望着沉沉的天色,“有些饿了，去江南客。”
方才去唐家,见到了谢砚。他说自己拜托的事进展的不错，她这才感到轻松了点。
小荷连忙告诉车夫,今日阿旺放假，车夫是侯府的老人。于是马车掉头，绕开青石巷往铜雀大街的方向去。
今日是唐家的庆功宴,作为首要功臣的唐心自然去了。吴钩刚在宫中站稳脚跟，也不好给她递消息。
因此唐心还问了谢砚许多关于“七皇子”的问题，幸好她这位表哥是个靠谱的。
说七皇子为人随和友好,他参加了几次四皇子和九皇子的宴席，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谢家对关外的消息知道的少，对东南地区的局势了解的颇多。这些谢砚都主动告诉了她。
据说是一伙海盗联合起来，连着攻破了好几个城池。驻守南方的军队里，多世家子弟，战力一般，这是众所周知的。
只是沿海的匪寇一直不成气候，因此也能勉强靠这些人，维持大致的太平。没想到这次却翻了船。
可结合唐家的情报网搜罗的消息，唐心却不认为，此事会这么简单。
那江南总督姚池毅，正是四皇子吴天勤的母族。
统领沈家军的将领突然得了重病，若东南的情形不乐观，可能还要仰仗西北的军队。
皇帝这点算盘打得倒精，因此沈青珂才能顺利去西北主持大局。
正在她思索间，马车停在一间白墙黑瓦的房子前，江南客到了。
小荷神情紧张起来，左顾右盼，小心地扶着唐心下了马车。
她还以为夫人又要暗地里见什么人，却没想到她要了间雅座，便开始专心地点菜。
这家酒楼专门做淮扬菜，平日里每天招待的客人数量，菜品都有规定。
若不是这酒楼的东家慧荣公主，很是喜欢唐心，给了她贵宾身份，今日她来得这么晚，肯定吃不上。
菜上的并不快。唐心坐在竹椅上吃点心，粉白的莲白糕带着清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她净了手，给小荷拿了一块，“这是他家的时令糕点，外边可是买都买不到，尝尝。”
小荷双手接过糕点，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夫人的心绪终于舒缓了点，心下稍安，总算有了平日的样子。
主仆二人快吃完一盘精致的糕点时，一个青衫青帽的小二走进来。
他打开竹篮，端出一盘水晶肴蹄。这道菜肉红皮白，卤冻晶莹剔透，看着犹如水晶，十分诱人。
小二笑着开口：“客官，这肴蹄需要根据不同肉质切出肴肉，您看喜欢哪种呢？有玉带钩肴、添灯棒肴......”
“我看切一道‘无钩肴’就挺好。”
唐心仔细看了眼小二，挑了挑柳眉，随后冷冷地答道。
而小荷刚刚只觉得这道声音耳熟，听到这话后，诧异地望向小二。这一看便看出门道了。
虽然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改变了样貌。但是那微扬的眉梢，一双笑眼再配上薄唇。
可不正是吴公子！
唐心却不惊讶，虽然她事先确实没约吴钩。不过看来，慧荣公主交友也的确不挑，竟然放心让此人出宫，也不怕他乱来。
小二哥吴钩还比较敬业，利落地手起刀落，切出了一盘规整好看的肉。
他给唐心调了盘香醋，还细心地夹了几根姜丝。“姐姐，配着这汁儿尝尝。”
她没拒绝，用竹筷夹起一片，送入口中。口感确实香酥，没有丝毫肥腻，味道鲜嫩微甜，“不错。”
几道色泽鲜亮的菜被陆续端上来。
分别是百花酒焖肉、清炖蟹粉狮子头、糖醋小排骨......都是些分量很足肉菜。
她点的别的菜都没看到，里面也没有她馋了好久的文思豆腐。
唐心微微皱眉，有些不满，“菜是不是没上齐。而且我没点焖肉。”
这时眉眼柔和的少年却收了笑容，眼神变得冷酷，“真是抱歉啊。这顿饭，你可能吃不下了。”
他没给唐心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姐姐可曾听说过一个词，叫杀良冒功？”
素雅的竹筷“叮”地一声，掉落在玉白的碗边，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
陇西关，驻边军营。
一个副将模样的男子，正守在军帐外边，神色有些不耐烦。他时不时地将耳朵贴近帐篷，里面安静地只能听到呼吸声。
不过是个受祖宗荫庇，又会投胎的二世祖，到底有什么值得主人在意的？
还特意命他时刻监视着。
那日听他们去接应的兄弟说，这小侯爷出城时遇到了山匪。若不是他的侍卫厉害，他恐怕根本没命来这。真是会给他们找麻烦。
现在沈家军明面上还不是他们的，因此也不能动他。等到时机合适，主人他定然要这公子哥有来无回。
副将勾了勾笑。
不过那伙山匪与他们无关。那么多人连两个人都杀不了，也太怂蛋了。
没想到想要这小侯爷命的人还挺多。
他又看了看帐篷。里头的烛光将男子颀长的身影，投射在帐布上，看样子是准备睡觉。
他嘲弄地捏了捏鼻子，心想，里头的这位整天除了吃睡，就差没找女人了。
真是十足的孬种，也不知为什么急着来边关送死。
帐子里，床上的男子唇红齿白，秀气的眉微蹙，神情有几分不安，却不是沈小侯爷。
而是被迫“当差”一段时间的沈问。
他有些听天由命地闭上眼。也不知道主子不过是喝个花酒，为何非得搞的这么鬼鬼祟祟。
而与此同时，说是去“喝花酒”的沈青珂出现在一处市集。
他戴着一顶破烂的毡帽，身上的衣服脏的看不出颜色，头发胡乱地耷拉着。
因他个高腿长，腰也细。在这些膀大腰圆的土著里格外抢眼。
还有不少姑娘偷看。
不过等她们好不容易瞄到他的脸，看到满脸的络腮胡子，便又失望地转移开目光。
若是沈问看到这场面，定然又要嘀咕起来。
小侯爷就这模样去喝花酒？
恐怕是连门都进不了啊。
而男子左拐右拐，身姿异常灵活，不过片刻，很快淹没在拥挤的人群中，彻底失了踪迹。
*
唐心难得一次胃口好了些，这顿江南客的饭，最终却也没吃成。
原本小荷见到吴公子毫发无伤，心里是有点开心的。没想到他又来这么一出，又暗暗地恼了他。
她也不懂为何夫人只是和他聊了几句，对话也云里雾里的。
夫人的脸色便不太好，再也没动筷子，只说她们即刻回府。
吴钩依旧是小二打扮，恭敬地将她们送上马车。似乎是无意间，他和长得老实的车夫对视了一眼。
在青色马车逐渐远离后，他的目光晦涩，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叹一声。
“这次对不住了，姐姐。”
他的手掌攥紧又松开，心中略微作了挣扎，最终掌心被掐破了皮，几滴血滴落，“我会替你报仇的。”
江南客离端阳侯府虽有段距离，却也不算太远。
就在马车走了很久之后，唐心又想起吴钩的那个眼神。她悄悄捏住小荷的手，示意她情况可能不对。
吴钩那狼崽子，会只身前来为了给她递信？
况且这件事与他根本没有关系，是和侯府有关。而她可没看出来，吴钩对沈青珂有好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
等她们掀开帘子一看，马车走的果然不是回侯府的路线。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唯一的方法。
就在马车突然减速时，唐心提起裙角，将身子探出窗外，正准备跳出去。
没想到帘子却被大力掀开，这车夫的五感竟然敏锐至此。
小荷趁机死死地抱住车夫的手臂，大声地喊道：“夫人，你快跑！不用管奴婢！”
唐心回头，脸上沁出冷汗，急忙道：“不行，你快放开她！”她将踏上车窗的脚收回，在小荷绝望的眼神里，正准备跳回去。
没想到脚下突然一个打滑，她就像断线的风筝，直直地跌了出去！
剧烈的痛苦迅速袭击了唐心全身，她的眼前陷入黑暗。
在失去意识之前，想的全是：今天就不应该穿这杀千刀的花盆鞋！
然后巨大的眩晕感铺面而来，她再也抵挡不住，彻底地疼昏了过去。
*
城东沈宅。
沈之祥坐在院子里喝酒，整个人更加阴翳，宅子里的小妾都被打发走了。
没想到城外的行动竟然会失败，恐怕他们都低估了沈青珂！
族长这些日子都很忙，估计明日便会来找他。不过这次刺杀行动，是他揣摩族长的心意做的。
失败倒也无妨，关键是族长交给他的那件大事，他做的不错。一切准备都已经做好，只等鱼咬钩。
他也真是没想到，平日里标榜为君尽忠的沈虚为，竟然会对皇权的争斗如此狂热。
不过若这票干好了，沈氏全族上百人，再也无须仰仗端阳侯府的鼻息。
换做是他，也会做出和沈虚为一样的选择。
想到这，沈之祥“赫赫”地笑出声，悠哉悠哉地抿了口酒。
作者有话要说：吴钩:姐姐……
唐心: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