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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赶路并不轻松。好在驾车的马夫技术高超,仅一日便到了年县。
唐心下了马车，便看到庄子的大门前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仆妇。
她轻轻抚平微乱的鬓角，精致的眉稍未动半分,仪态万方地走近大门。
领头的婆子脚步迟缓地上前，一副年老体衰之态,她气若游丝地开口：“给夫人咳......咳咳......问安。”
站在一边的小荷被她唬了一跳,轻柔地搀住唐心，想带她离远一点。
“你这婆子怎么回事？若将病气......”
“小荷，不可妄言，”唐心阻住她的话头，淡淡地瞥了眼这婆子，唇角微勾，“嬷嬷若是不适，本夫人允你告几日假便是。”
这婆子姓许,本就是大房那边来的人。她原想倚老卖老，给这新夫人个下马威。
谁曾想她虽年纪轻,不仅沉得住气,还是个擅长打直拳的，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屑做。
若是就这么告假,没完成大老爷嘱托的事情，她可不得被剥了皮去！
她神色微乱,立马抬起老脸，摆出个谄媚的笑，声音洪亮地与之前判若两人,“夫人真是貌比天仙，心又善，不过老婆子骨头贱,好的很、好的很。”
就当小荷快要忍不了这粗鄙婆子时，从里头走出来个瘦削的妇人。
她穿着青色的粗布衣裳，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不过整个人收拾的很整洁，显得很有精神。
她快步走下台阶，恭敬地给唐心行了礼，“奴沈陈氏拜见夫人，给夫人请安。”
这沈陈氏自然就是管事沈怀的妻子。唐心的眸中染上笑意，点头道：“起来吧。”
于是便由沈陈氏带侯夫人前去安置。许婆子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憷这位夫人，她长得虽艳丽，气势却如同寒冰霜雪。
想到随后会发生的事，她埋下头，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狠毒。便也乐得沈陈氏多管闲事。
沈怀前几日从侯府回来，不知怎么染了怪病，今天便病地下不来床。他还记挂着夫人要来庄子，让沈陈氏将一切都精心准备着。
唐心等人被领到一处靠近山脚的院子，地势稍高，因此比旁的地方都干燥不少。
这院子名仰止院，依山却不傍水，房屋整体由上好的乌木搭建，意趣古朴。
听说先夫人请前朝大家为仰止院设计图纸，是她最为得意的一处别院。由此可见安排之人确实用尽心思。
唐心静静地看了眼院门上的石匾，是由江南地带最常见的青石打造，上面两个墨黑的大字，字形婉约秀气，写意却疏狂。
好奇之下问了一句，才知道这竟然是先夫人的亲笔。心下不免几分叹息，如此气韵高华的女子，怎么就配了沈之瑞这个武夫。
仰止院的所有东西都备置齐全，唐心说在外不喜服侍的人太多，将院子里的下人全部打发走，只留下了小荷一人。
原本她们在驿站时便用了晚膳。不过唐心又觉得饿了，便吩咐小荷去厨房叫点吃食。
她应下后便急忙离开，却不知她前脚刚走，后脚后门便溜进来一个人，行动鬼鬼祟祟。
她记性极好，很快便找到庄子里的厨房，今日值班的是个年纪轻的厨子。名气不大，看着做事却认真。
她便打消换人的念头，点了几样夫人想吃的菜，出于谨慎在旁守着。
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女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所有的动作。把正切菜的年轻厨子臊地脸蛋通红。
偏偏夫人点的几道菜，比如百花酿鱼肚、雪冻杏仁豆腐。道道做法都很复杂，他只能苦着脸强迫自己专心。
其中有道天梯鸭掌，要先将鸭掌用糖、醋、酱油生泡，再仔细地褪骨，用大火清蒸。最后做出的鸭掌口感细腻，让人唇齿留香。
小荷却不知这厨子的心绪，见他脖颈都红了只以为是热的。她暗道，光是拔鸭骨头有必要这么久吗？
若不是不懂这道菜的做法，还不如自己上。可不要饿坏了她家夫人。
一时厨房内，只剩下菜刀接触砧板，油锅刺啦刺啦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让人陶醉的美食香气。
此时连绵的细雨停了，仰止院里寂静无声，一片烛火朦胧。
正房里静悄悄的，似乎里面的人已经歇下。一个矮小的黑影悄手悄脚的地推开虚掩的窗户，通过缝隙观察着屋内。
床上正躺着一个女子，被子遮盖着她玲珑的身形，也许是因为冷，她将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了乌黑的发顶。
白日里惊鸿一瞥，这小寡妇倒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如果不是此事马虎不得，他定然舍不得美人就这么香消玉殒啊。
他被烛火映照出的眼晴里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将一根细细的迷香点燃，从窗户掷入房中。
虽说许婆子早就做了安排，小寡妇还自遣了仆人，真会给他省事。
又将门关紧紧关好。他靠在墙角，从怀中摸出一片细细的草叶，放进口中惬意地嚼起来。
估摸着迷烟已经燃尽，他才走到屋后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一掀开那堆柴草，赫然是好几桶白汪汪的油脂。
他“啧”了一声，抱起油桶，用木棍将里面的油全部戳出来，围着屋子前前后后将油倒光。
然后将火折子打起，点燃木棍后将其扔在檐下，只一会的工夫屋子便烧了起来。
这人见屋子已经着起了火，最后留念地看了眼熊熊大火，身形微动，几息间竟不见了踪影。
*
沈答刚做完主子吩咐的任务，他忙碌了一整天，一口饭都没吃便赶回来复命。原本想着没有大鱼大肉，好歹白米饭是有的。
却没想到他饿的前胸贴后背踏进院门，宅子里只有只嘴臭的鹦鹉等着他。
沈答哀嚎一声，主子和他哥定然是去花天酒地了，只能认命地去厨房煮了碗清水面条。
没想到寡淡的面条才唆了几口，便听到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他刚刚放下筷子，另一个小侯爷的属下推门而入，朝他喊道：“侯府出人命了。”
他重重地放下面碗，顾不上擦干净嘴，两人匆忙掠出宅门，飞身策马离开。
山脚下的院子竟然走水了，庄子里的下人被吓得面如死色，反应过来后便急着救火。沈陈氏鬓发散乱，瘫坐在地上哭成个泪人。
小荷早就从厨房里跑出来，她原本想冲进去救火，却被众人死死拦住，此时还在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手里挣扎着。
许婆子混在人群中，冷笑着看了眼疯癫模样的小荷。可不是她们好心，若这贱蹄子若是和那短命鬼一起被烧死了，事后谁来顶罪？
旋即她也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
这时一阵重重的马蹄声传来，马还未停下，一个白衣公子便从马背上滚落。
他生得俊美无俦，饶是下马的动作些许狼狈，依然清贵至极。他抬眼看向已经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面容冰冷至极。
在沈青珂扫视人群时，许婆子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低下一直高昂着的头，恨不得此时能缩进人群里。
不是说小侯爷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怎么会有如此威压？
不少下人从他通身的贵气，与先夫人四分相似的五官中，猜出他的身份。
他们害怕地扔掉了手中装着水的木桶，哆嗦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告罪。
“是谁安排夫人住在仰止院的？”
沈陈氏闻言，满目痛色，她正准备开口。许婆子抢先她一步，大声嚷嚷道：“小侯爷，是沈陈氏！就是地上的那个贱妇！”
沈青珂瞟了眼沈陈氏，随即沉默地看了眼许婆子，眸色幽深，未发一言。
正在此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是紧随其后的沈问。
他远远便看到了起火的地方，拉住缰绳后他翻身下马。面色惨白，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仰止院是先夫人主持修建的院子，二十年间被保护地好好的。更别说此时里面还可能住了现在的当家主母！
他甚至不敢出声询问。
这火......烧了多久了？
而沈青珂下一刻的举动让沈问勃然变色，他急急地大声吼道：“主子！”
那道高大的身影竟然直直地走向火光，没有一丝犹疑。素色的袍角被冲天的热气荡开，白得触目惊心。
沈问一个冲刺快步跑上前，二话不说死死地抱住沈青珂的手臂，“您千万要冷静！”
他能感受到抱住的手肌肉僵硬，显然是已经愤怒到极致，还在压抑着情绪。
这可是先夫人逝世前一直居住的地方，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是她布置的。就连端阳侯府都没有留存先夫人如此多的痕迹。
可再抬眼一看，主子的神色冰冷，双眸虽然泛红，却依然沉静清澈。
并没有半分不冷静的样子。
他悄悄松了口气，手却依然攥得死紧，不敢贸然松开。
除了因为心痛生母的院子，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会值得小侯爷不顾性命。
至于那个有悖人伦的可怕猜想，被沈问下意识地忽略了。
那不可能。
“放手。”
声音如玉碎山涧般清冷，是小侯爷平日里的样子。
沈问下意识便松了手。而就在下一刻，他后悔也晚了。
面前的人再次移动身形，这次他竟然用了从未在世人面前展示过的功法。
脚尖轻点，身姿如同飞鸿踏雪，转眼间便离了沈问好几米。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道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熊熊大火中。
“主子！”
身后传来沈问不可置信，伤心欲绝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