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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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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廉棠舀起一颗汤圆送入口中,木然而机械的咀嚼着,似乎这辗转在口中的软糯,既不美味也不难吃,只是在本能的进食罢了!
    花妖看着他这幅尊荣,便知道谈话已经触碰到这个男人的禁忌上了,是以她连忙浅笑着转移了话题,“你说,我们多久才能得偿夙愿,翻身去做自己的主人呢?”
    将甜兮兮的一团咽下,廉棠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不知道!不过待大业将成,整个三界都要颠个个儿了!”
    “颠倒也是好的!”花妖眸神希冀道:“这天道向来就分三六九等,也是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尝尝跌落尘埃的滋味了!”
    “呵!”廉棠莞尔一笑,对着花妖不自量力的奢望露出了丝丝怜悯,他说:“就算被打落尘埃,神明的强大,也不是你们这些低等的魔物所能比拟的!就像靖无月,他如今的实力在不如从前,一根指头也能绞的北冥天翻地覆!”
    “这到也是!”花妖抚了抚鬓边簪着的白露海棠,媚笑如斯,“可你也说过,蝼蚁再卑微,也能将巨象啃食成白骨,只要心中有执念,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那么你想办到什么?”廉棠没有顺着花妖的话接下去,而是笑着反问道。
    “我?”花妖显然没有料到会被问起这个,一时间慌乱与矛盾交替在脸上出现,“我还没有想到!”
    “难道你不想你的儿子吗?”
    花妖蓦地抬眸,眼底的惊讶呼之欲出,“你......你胡说什么......我哪里.....哪里有儿子......!”
    “哦!”廉棠不急着拆穿,循循善诱道:“我一直以为,你早已经为人母亲了呢!”说完又舀起一颗汤圆,端在眼前细细的凝视着,仿佛要看穿这糯米背后的真相。
    花妖缓缓的吁出一口气,淡漠的笑了笑,说道:“你不是最不喜欢听到母亲两个字了吗?怎么突然会觉得,我会去做那种替雄性繁衍的事呢?”
    “万事万物,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廉棠说道:“你作为雌性,替强者繁衍,不就是你们存在的理由的吗?”
    花妖微笑的面容略显苦涩,“北冥之地就是这样的残酷,雌雄除了繁衍还真是没什么用处了!”
    “你以为神界跟人间就不是这样了?”廉棠回过头来反问道。
    花妖看着廉棠愈来愈阴沉的面容,陡然心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将这团周旋在二人之间的窒涩空气驱逐出去,只能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个心思阴沉的男人逐渐将自己封冻。
    自廉棠归顺柳宿的那一日,万军之中的花妖便牢牢的记住了这个面容俊美性情怪戾的青年,隔着北冥数不清的腐臭而粗鄙的雄性构成的魔海,这个人堕是那样的赏心悦目,清逸出尘,宛若淤泥里盛开的绿萼,血泊中的一粒荼蘼。
    一开始,廉棠对自己的追随是嫌恶与抗拒的,他似乎逼不得已跌落尘埃,却孤高自洁的坚守着自己清正的底气,对于自己的谄媚也好,□□也罢,甚至是倾心相谈也都是淡漠的无动于衷,似乎他内有隐疾,外有冰霜。
    可他到底是个缺少关怀的可怜孩子,在花妖日积月累的不懈之下,他终于肯将自己柔软的一面施舍给了她,在无数个冰冷的清寒夜晚,一对彼此孤寂的伙伴,簇拥着一盏灯火,互相取暖。
    可花妖也知道他心底里的苦闷,似乎永远积郁着一口恶气,想吐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就这样一直憋着压着,以至于最后一点点蛛丝马迹都能勾出他心底里的那团阴煞,将这个看似乖张实则步步为营的青年逼的自乱阵脚。
    他们二人对视了许久,廉棠才幽幽的说道:“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汤圆了,尤其是里面那甜到发苦的蜜桂花,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它了!”
    廉棠的目光渐渐的暗淡了下去,似乎心有不甘却又固执隐忍,花妖其实早已看出了他是极其喜爱这清淡的味道的,只是这馥郁的滋味可能带着些让他容忍不了的过往。
    花妖默默的将那半碗汤圆收拾了,临走前,低声的说道:“你时常开导我,要我仁慈一点儿放过自己。而你,又何曾宽恕过自己呢!”
    穿堂而过的幽风将花妖搁浅的话语徐徐吹散,连同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一并卷走。廉棠目视着花妖渐渐远去的背影,恍然想起那个惨死在自己手中的美艳妇人。
    廉棠作为廉家的最后一丝血脉,自幼便背负着罪臣之子的骂名,在这片富庶的江南之地活的像一条卑微乞怜的狗。
    而他的母亲,出身名门闺秀的廉夫人,为了生存与名声,竟恬不知耻的与她的表兄暗度陈仓,背地里勾勾搭搭,芙蓉帐暖。任由瘦小的自己孤独的在街坊邻里的仇视里穿堂过街,莫名其妙的就被泔水淋了一头,带着一身的腥、臊污臭哭啼啼的跑回家门。
    每每这个时候,他的母亲总会从浸着芙蓉香气的轩窗内抬起头,嫌恶而轻蔑的剜自己一眼,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窗子。
    那时的廉棠不懂母亲为何会这样的仇视自己,直到一次雪夜归家,伫立在房门外想要给母亲请安的他,听到了那些伤身又诛心的话语。
    那夜极冷,雪簌像一团团的绒羽遮天蔽日,将他的眼角眉梢都糊黏在了一起。他并不奢望归家的时候能有一个温暖的炭盆,毕竟少了俸禄的维持,母亲一个人绣织缝补所赚得的钱两只够母子二人勉强温饱,可他今日在学堂受了委屈,极力的想要在母亲的怀抱中暖一暖。
    可当他抬起冻的通红的手欲扣响那扇门扉的时候,里面□□的浪、叫像极了早春发、情的野猫,那声嘶力竭的求欢仿佛在抛舍彼此的性命。
    廉棠那时还小,并不懂里面在干什么,那变了调的呻,吟使他焦急着母亲的安危,险些要不管不顾的冲进去,可就在他急于破门的时候,母亲上气不接下气的嗓音里带着魅惑与渴求,像一尾柔软无骨的毛绒小兽刺进了耳朵。
    “表哥!你什么时候娶我过门啊!”厮磨了好一阵,母亲继续说道:“你再不娶我,我这肚子可就瞒不住了!”
    肚子?门外的廉棠蓦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一抹失望与痛苦缓缓浮现在脸上,将他本就苍白的脸刺激的更加霜白。
    饶是他再小,此刻也明白这两个字所指的是什么。
    他的母亲有身孕了,而且是在父亲身死的三年之后。
    屋内,那个与母亲通奸的男人似乎很是烦躁,悉悉索索的草草收场,嗓音里带着隐怒与不耐烦,“这没名没分的孩子留着做什么?一贴堕胎药不就干干净净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廉夫人许是急了,嗓音尖利的有些可怕,“这几年,我前前后后为你堕下了两个孩子,你不心疼我也就算了,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这般冷血嘛!”
    男人从鼻腔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道:“我自己的骨肉怎么会不心疼!只是你一个戴罪之身,我又有家室,这事传出去还不被人狠戳脊梁骨啊!在说了,廉棠都这么大了,你让他将来怎么看待咱俩的关系!你在外人面前那可是贞洁烈妇,我若是纳你为妾,你这些年的风评不全毁了嘛!”
    “说来说去,你还是嫌弃我拖着个儿子!”廉夫人披衣下床,眼角似有水光摇曳,“我当初若不是被父母之命逼迫着,我也不会弃了你嫁给廉昭云,他常年征战在外对我是不管不顾,封封家书里都是督促廉棠的学业武功,好像我生来就是规束他儿子的戒尺,他哪里有将我当做妻子看待!”
    两行清泪滑下腮边,廉夫人哽咽到无以复加,“他死就死了,非但没有给我们孤儿寡母带来殊荣,反而加注了一身的罪名,你是不知道这三年里我们是怎么过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全宅上下但凡值点钱的都被邻里刮了去,还有那些肮脏的贩夫走卒,总是借机登上门来对我动手动脚,这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声声泣泪,句句诛心,这段非人的折磨早已经将深居简出,柔弱无骨的廉妇人折磨成了牙尖嘴利的怨妇,她心有委屈,目有怨愤,每日里看着这院中凋败的花草树木就难掩胸臆里那股子积蓄蒸腾的郁气。久而久之,她便将一切的不公归咎在了亡夫与亲子的头上。
    那男人许是在穿戴衣物,环佩叮当,脆耳的紧。廉夫人回过头来,泪眼婆娑的眼角满是心慌与不甘,贝齿紧咬着下嘴唇,哽咽道:“你总是对我这般无情,不肯救我出这痛苦的深渊,你口口声声说爱慕极了我,如今我残花败柳,又拖着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终是被你厌恶到避如蛇蝎了吗?”
    男人观整好了衣带,甚是头疼的蹙着眉宇,语气厉色道:“作为一个女人,应该深知越是逼迫男人给予承诺,就越是在拿男人对你的忍耐去赌!我不过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各取所取的施舍给你点怜悯,你真以为我会纳你入门吗?”男人低眉晏笑,许是很厌恶这段变了味道的男女关系,在抬起脸来,面上是难掩的冷漠与寡情,“我再不济也不会要他廉昭云穿剩下的破鞋,你还真拿这偶尔调剂的温情当了真爱!你还是依如当年般傻的可怜啊!”
    廉夫人不可置信的睁大了漂亮的双眸,觳觫道:“你......你说......你说什么?”
    男人肃了肃脸面,骤然换上了一副与温柔对立的残忍面孔,他说道:“当年我不过看中了你娘家的财富与地位,只要我将你诱骗到手,再不济也能在官场上博得一袭小尊位,可惜你爹比你聪明,他早就看出了我的狼子野心,逼迫你嫁给了廉昭云。不过这样也好,你为人太过无趣,死板又刻薄,倘若当初真的娶你为妻,想必这日子也没有今日这般滋润了吧!”
    这段不足为外人道的陈年往事,将屋外伫立在风雪之中的廉棠惊若木鸡。他从未知晓一项严于律己,三从四德的母亲竟然素净的外表与内里的肮脏如此相悖,这一刻,廉棠不亚于在父亲的死讯里从新煎熬一回,那种从骨到肉的寒冷,从体到魂的撕扯,恨不得将他瘦小的身躯裂成两半。
    那一夜,廉棠顶着一身的风雪湿重,隔着一道冰冷的门板,聆听着母亲状若疯狗的撕扯呼喊,那个与她同塌而眠,肌肤相亲的男人毫不留情的与她划清着界限。那摔碎的瓷盏,刺耳的裂锦之音,无情而狠厉的掌掴,通通交织成了一幅幅滑稽而恶心的画面,它们无所顾忌的横陈在廉棠的眼前,融嵌进魂灵的最深处,让这个备受压迫的孩子在死与生的界碑处茫然徘徊。
    而那碗花妖端来的桂花汤团,曾在狰狞而阴暗的母亲手中成了一次次姑息她罪孽的补偿。曾几何时,廉棠伏在床上痛哭着戒杖落下的新旧伤疤,抱怨命运不公的时候,他的母亲都会端来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圆白之物,诱哄着他不要记恨。
    若还是当初那个无知懵懂的廉棠,或许还会体恤母亲的不易与辛酸,可自从那个大雪之夜的柴门苟且,这个美艳而哀愁的妇人就不再是廉棠记忆中的纯白模样。她像一条裹着艳丽皮囊的美女蛇,点缀着妩媚风情的醉梦犹仙花,更是见血封喉的断肠腐骨草,总之她没有一个女人该有的礼义廉耻,也没有一个母亲该有的慈眉善目。
    日日的疏离,月月的淡漠,终将这个妇人的伪装刺成了无数张罪恶的面孔。她可以一边变着法子的折磨幼小的儿子,一边痛哭流涕的诉说着对亲子的期盼,她将被男人抛弃的恶果痛苦的咀嚼,然后滋长出满身锋利的尖刺,她将廉棠狠狠的抱在怀中,任由这些利刺将亲子刺的满身血污,她看不到廉棠的痛苦挣扎,只会自顾自的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不甘。
    终是一日烟波浩渺,翠柳依依,晨习完毕的廉棠收起手中润泽的竹简,透过袅袅的烟霭,看到那个翠衫白裙的妇人,将一整包的□□倒进了她最拿手的桂花汤圆里。晨曦的微光将这个鬓角添了风霜的女人渡上了一抹温柔的剪影,她笑颜盈盈,玉指纤纤,捏着瓷勺的长柄缓缓的搅动着。
    她似乎不是在下毒,而是在添加一味馥郁香甜的心意,她的脸上全然没有那谋害生命的悚惧,反而透着股廉棠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与疼爱。
    忽然,院里起了一阵凉润的湿风,将厨房里桂花的香甜裹了出来。
    廉棠平静的目视着母亲的款款而来,那张许久不曾笑过的皙白里浸着一抹娇羞与惊悚的桃花红。
    廉棠知道,这一日总是成了现实,只是他不曾想到,这碗掺着□□的真心,竟让他怀念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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