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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没来由的烟火,一碗甜中透着酸楚的绵粥,就这样平淡的交织成了晚暮的一抹温馨。
江予辰不善于表达,但是对于靖无月的苏醒还是满心欢喜的,可是对方却在愈来愈逼赳的空气里,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紧迫感,病恹而苍白的俊颜瞧不出一丝往日的活络与明媚。
这段时日的相守,就像一场粘稠的梦,迟早会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候被仇恨推醒。
靖无月目光深沉的捧着那只空碗,就像捧着他那颗惶惶不安的心脏。
厨房内的温度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靖无月感到了冷,于是他站了起来,将瓷碗随手搁置在灶台上,说道:“夜深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天际的烟火不知何时开始断断续续的了,好半晌才迸射一颗出来,炸出来的花束也并不那么耀眼了。
但是每一朵烟花的迸射就像一次心灵的取悦,江予辰总会微笑着相迎,他点了点头,说:“好。”
与此同时,一并望着这些烟花的,还有在酒馆中对饮的南栖与巫澈。
连日来的忙碌,将南栖稚涩的面孔平添了几许风霜,细嫩的手指也因搭弓射箭的频繁而伤痕累累的。
巫澈还是一如既往的张扬,墨袍上滚着肃冷的银边,一张带着戾煞的俊颜,不怒自威,让他看起来十分的不好惹。
南栖端着酒杯默默的喝着,桌面上摆着她最喜欢的烤羊肉与枣泥山药糕,以往这些菜肴端上桌,南栖一定是食指大动,饱食一顿不可的,但自从她遇到了揽月山庄的弟子,知晓了父亲在前线抗敌重伤的事开始,就连这杯中的烈酒,都失去了它原有的味道。
她已经食不知味的好些时日了,可偏偏有的人却少根筋的视而不见。
巫澈夹了一筷子山药糕放进了南栖的碗里,说道:“你整天都在想什么呢?饭也不好好吃。”
南栖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桌面上,说道:“没什么,就是最近太累了,有些吃不下。”
“那你还点这些菜做什么?”巫澈翻了她一记白眼,“是银钱太多,还是喜好铺张浪费?”
巫澈虽然贵为氐巫寨的大祭司,可从小也是个食不果腹的可怜人,自从他成了蛊,就再也没尝过饭菜的滋味,而天性对于食物的渴望,又让他极是看不惯这种浪费的行为。
南栖听他这样说,也顾不得生气还嘴,只是机械的抓起碗中的食物往口中塞去,嚼也不嚼的就咽了下去,待一块山药糕塞完了,她又开始抓起盘子里的羊排吃。
已经冷透的羊肉散发着孜然也掩盖不住的腥膻之气,没吃几口,南栖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犯得着这样虐待自己吗?”巫澈斟过一杯茶,推在了南栖的手边,“我不过是说了你一句,你可倒好,不回嘴就耍脾气,真是难伺候。”
猛喝了几口热茶将口中的油腻与腥膻都冲淡了下去,南栖这才止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抬起一双湿润的眼睛,苦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不好伺候,还总是拿话刺激我!”
“本祭司向来都是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温热的茶气轻轻的沾染着南栖的睫毛,楼外脏雪的寒凉慢慢的渡了进来。
“巫澈!”南栖叫他,“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伴?”
巫澈正端着酒杯喝酒,乍一听到这句话还有些听不明白似的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所指是什么,遂漫不经心的说道:“没想过。”
“......”,南栖缓缓的抬起头,“是现在不想,还是将来都不会想?”
“我也不知道。”巫澈将目光望向窗棂上张贴的喜鹊报春的剪纸上,说道:“我不入轮回,是三界都不承认的怪物,能有命活着,就算是天大的恩赐了,找个伴?你是指望我给它养老送终吗?”
南栖突然有了一瞬如坠冰窟般的难过。
是啊!她是人,就算修仙有所大成,凡尘的光阴也不过是延续个几十载,到最后还是难逃因果循环。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有着逆天的体质,只要这世上巫蛊之道不断,他便可以永久留存。
他们两个,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
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让南栖对巫澈的爱意又浓稠了几分,她越发的想要去斩断自己跟漆怡海这段秒明奇妙的孽缘,她想要勇敢一次,去放肆的追寻自己的幸福。
哪怕眼前这个男人不被世俗所容忍,却也是她放入心尖,至死不渝的憧憬。
巫澈不知道女儿家的心思,她以为南栖是好心,想要给自己拟定一门亲事,于是他笑着说道:“我这个人,一项崇拜强者,对于这另一半嘛,没有我强的,本祭司是看不上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个天下放眼望去,谁能有我强呢!”
他只是阐明事实,并没有嘲讽南栖的意思,可是这个少女却真的是想歪了,她认为巫澈是知晓她的心意的,而他能笑着说出这些话来,就是在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好让自己能有自知之明。
南栖的眼角因这些话越发的涩痛,她极力的低着头,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说完,巫澈又自顾自的斟起酒来,直到这餐饭用完,南栖也没有在答过一句话。
两个人付完了饭钱,便一前一后的行走在点将大道上。巫澈乃是巫蛊之身百毒不侵,纷纷扬扬的黑雪对于他来说,益处多过坏处,而南栖则撑着一柄缠枝金桂的油纸伞,舌底压着一枚固元丹。
巫澈对于南栖抱着何种心思,谁也不知晓,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但如果这一生中,对于他来说最割舍不下的人,除了靖无月,大概就只有背后这个喜爱风花雪月的小姑娘了。
巫澈今日的心情甚好。点将大道上罗雀的商铺还在掌着迎客的油灯,途经一间首饰铺的时候,尾随在他身后的南栖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南栖伫立在大街的最中央,侧着头望着铺子里伙计的颓恹,与案板上珠钗宝玉的交相辉映,心底犹然萌生了一种艳羡的念头。
在坊间,男女定情都会互赠一件首饰作为信物,以求约定三生,期盼白首,不管这物件的贵贱,都代表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至死不渝。
南栖只要一想到往后的余生,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不曾动心过的人,就觉得这余生的安定与繁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巫澈独自往前行了一段路,回首见南栖没有跟上,反而正侧着脸对着铺子里在失神。他先是抬头望了一眼那铺子的牌匾,然后心领神会的又渡了回来,站在南栖的跟前不由分说的扯过她的手就往铺子里拽,一边走一边说道:“走,看看去!”
南栖有些挣扎,说:“我不进去。”
“不进去你盯着人家铺子干啥?”
“我......”,南栖顿时语塞,“我就是跟的累了,想要歇歇脚。”
“鬼才信你!”说完,巫澈长腿一夸,迈进了铺子的大门。
里面的店伙计乍一看到贵客迎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表情木讷的注视着一对俊男美女,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反倒巫澈极是随性,仿佛是进了自家的荧惑禁地,他随手指了指案板上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对南栖说:“选一件满意的,我付钱。”
南栖被他扯的堪堪才在柜台前站住,随即抬眸剜了巫澈一眼,说:“你哪来的钱?就算是现在选好了,最后花的不还是我的钱。”
巫澈本来就兜比脸干净,这一被戳到痛脚就忍不住开始炸毛,他气急道:“本祭司现在是花的你的钱,可这不都是我跟你借的吗?待我有了钱,还你一座金山都不止。”
“那就等你有了金山在来买!”南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巫澈:“......”
男女之间赠送首饰的含义,南栖不晓得这个男人是真的不知晓,还是蓄意在恶心自己,她是少女怀了不该有的心思,却也是个知道进退好赖的姑娘。
在风雪里独自行走,南栖知道自己这段感情已经无疾而终了,这个男人并不喜欢她,只是将她当作一件随意捏扁的玩具罢了。想想这段时日的相处,自己的好与坏,任性或者懂事,都在这个男人的眼里无足轻重,他从未觉的自己重要,哪怕自己不告而别他也没有再追过来,反而是自己眼巴巴的又跑了回去黏着。
这样想着,南栖那本就酸苦的心脏更加的憋闷刺痛,她开始执着伞在雪野里奔跑,紫色的裋褐在黑色的天幕下快速的融为一团。
待巫澈从首饰铺子走出来的时候,南栖已经不见了踪影,就像她每一次不高兴就会不告而别一样,巫澈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并没有将她的小性子放在心上。
他独自一人回了两人暂住的客栈,可他在这里守了五天五夜,那个咋咋呼呼的紫衣姑娘都没有再出现过。
直到有一日,闲逛在街上的巫澈,从几个交头接耳的百姓口中得知新王即将在皇城举办登基大典,而与此同时,也将迎娶揽月山庄的南栖大小姐为新朝的王后。
那天风冷雪也密,擦肩而过的百姓都带着惶恐与欣喜的苍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清癯阴鸷的男子在听到南栖两个字的时候,所蹙眉温怒的模样。
隔着一片晦暗的天光,巫澈回首遥望着皇城巍峨的屋脊,一抹说不出的情愫弥漫在了心尖。
他想要摧毁这一切!
再次回到蝶妃轩,巫澈的性情变的琢磨不透,百玉在吃了几次枪药之后便学了乖,能不正面冲突绝不擅自招惹,一屋子的神神鬼鬼皆视巫澈为瘟疫,小心翼翼的躲避着他,直到某个深夜,这个男人又离奇的消失了为止,蝶妃轩的空气才又恢复了正常。
现如今的乐馆生意是越发的难做了,自漆怡海登了王座,着手的第一件事便是肃清朝堂之上遗留的奢靡之风,许多前几日还一掷千金的官员此时都成了倾囊相助的假好人,百玉不止一次看到陈念雪带着募捐的粮草自门前经过,在为百姓施粥布善的时候,那一脸肉痛的模样别提多么的生动了。
没了生意,百玉也不像先前这般着急烦闷了,她每日都倚靠在门前,端着铜镜裹着狐裘搔首弄姿,看看人生百态,也顺道听听街坊邻里对自己的风评。
这一日老天难得的好脾气,自早上睁开眼睛起,这弥漫了十几日的黑雪总算是停了,沉寂了多日的主道上也开始陆陆续续的多了几个人来。
此时铜板正执着扫把清扫着门前的积雪,光洁的额头上濛洇着细密的汗珠。
百玉搬了张椅子,居坐在门前放浪形骸,她今日没有端着铜镜欣赏自己的美貌,而是抓了一把刚炒的五香瓜子,颇有些恶婆娘的姿势在吃着。
“噗”的一声将沾染着口水的瓜子皮吐到地上,百玉含含糊糊的说道:“我就想不明白了,这北冥掌事的,一个一个的不见了踪影,大军驻扎在十里之外,好像就停止了步伐,似乎在等着什么时机是的。要我说,要想打就痛快点,整日这般磨磨唧唧的,等的都难受。”
铜板听了她的话,连忙跑过来,拄着扫把规劝道:“我说我的好姐姐,您不是从来都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北冥的事吗?今日这是怎么了?您又不怕隔墙有耳了?”
“我怕什么呀?”百玉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新帝上位也没拿我开刀,我有什么好顾忌的。再说了,我毕竟是北冥的魔物,将来还是要归顺到魔君的麾下的呀!”
“玉姐姐!恕我直言,我觉得......这一仗,我们的胜算不大。”铜板小心翼翼的说。
“为什么?”
“我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勾沉的阴谋。”
百玉来了精神,坐正身子说道:“你说说看。”
铜板先是左右观望了一圈,然后才小声的对百玉说道:“我总觉得,不管是岚音魔侯,还是现在统领妖魔军的廉棠,都跟魔君不是一条心的,但是魔君似乎也知道他们的别有居心,却仍赋予他们权利不加以干涉,这其中的关系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应该早就互相提防了。”
百玉:“......”
铜板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楼上的那一位,也不是个善茬,他跟魔君的关系,我虽然不清楚,但总觉的,他会在关键的时候,猝不及防的捅魔君一刀。”
百玉顺着铜板的话,仰起头望了望紧闭的三楼窗户,虽然那个男人不住在这一侧,可是铜板的顾虑她也有过。
毕竟这个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举手投足间总是弥漫着一股子阴谋家的气度,让人见了既敬畏又疏远,有时还会萌生一抹将死的惕憟感。
铜板深知有些话是需要点到即止的,他见好就收的继续执着扫把去清扫不远处的积雪,只扫了几下,眼角的余光里便窥到了一袭如枫叶般的鲜红。
许久不曾在这条街上看过如此招摇的颜色了,铜板先是停下来驻足,随后清明的眼底便跃入了一个身量颇高的男子,那人一袭红衣如枫,半束在脑后的墨发同样用红色的缎带束着,几缕发丝垂坠在胸前,稍稍的遮挡住了裸露出来的白色领襟。
他有着一张乍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脸,但是若在仔细的瞧上第二眼,就会发觉这是一个城府与容貌都必须深度推敲的角色,因为你很难会在第二眼的罅隙里去关注到旁的什么东西。
仿佛这个天地间,除了他,你什么都不会看到。
他的出现就像躲藏在水底的火焰,透着不可相容的惊奇与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