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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 56:医官助力改户籍,搜罗药方志更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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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北徏风烟56:医官助力改户籍,搜罗药方志更坚(第1/2页)
    天刚亮,陈宛之就坐在了主帐的矮几前。
    炭盆里的火早熄了,余温还留在纸灰边上。她没叫人添水煮茶,只把昨夜写到一半的个人陈述摊开,吹了口气,将凝在笔尖的墨点抖落。灯油烧尽的那截芯子歪在盏里,像根断了的草茎。她伸手拨正,顺手把那张兖州医馆刊印的《防疫八条》从内袋里取出来,压在文书角上,免得被风吹走。
    纸上字迹干透了,一笔一划都清楚。她写的不多,但每句都经得起问:少习医理,长随流民行路施诊;曾主“济安棚”疫病防控,创《防疫八条》,用井水分饮、石灰消毒、分区隔离之法控霍乱于未蔓;现受聘于兖州医馆,拟以“随考医助”身份入京应试,兼理医药事务。
    她写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了看天光。日头刚过东坡,营地里已有动静。洗衣妇蹲在井边搓布,孩子们拎着空碗去领早粥,守值的后生抱着扫帚打哈欠。一切如常,可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她把文书折好,塞进一个油纸包里,又在外层裹了层粗麻布,像是普通药方。然后起身走到角落,打开那个旧木箱,翻出一只空药囊——靛蓝布面,绣着半片竹叶,是老族长送她的,说渔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为好看,只为记个念想。
    她把油纸包放进去,再塞了几包干制的板蓝根、芦根粉、陈皮末。这些是她一路攒下的,有些是从病人手里收的谢礼,有些是自己采的。药囊沉了些,但她喜欢这种实感。东西在身上,路就在脚下。
    她正系带子,帐外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急,还带着点喘。
    “沈公子!沈公子!”是李三妹的声音,“孙大夫来了!”
    她一愣,随即站起身。这才第三日,他竟这么快回来了?
    帘子一掀,孙济民走了进来。还是那身青布直裰,肩上药箱沾了土,脸上风尘未洗,可眼神亮着,嘴角往上提了提,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她接过一看,是《关于录用沈怀真为兖州医馆随考医助的申报文书》,盖着红章,骑缝印完整,户房签收回执附在后面,写着“已录入临时医籍协理档案,待会试后补核”。
    成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红印,指尖轻轻蹭过边缘。不是激动,也不是松气,而是一种踏实——像一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进了泥里,生了根。
    “我昨儿一早就去了医馆。”孙济民自顾自坐下,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先把你的个人陈述递上去,又找了王老医师作证。他说你在兖州防疫时指挥有方,连石灰水配比都亲自定,信得过。”
    “王老医师?”她问。
    “就是那个总咳嗽、背有点驼的老头。”孙济民笑了笑,“他其实认得你,在‘济安棚’见过你查病患、分药组,只是不知道你名字。我一提‘穿蓝袍、说话利索的那个年轻人’,他就点头了。”
    她也笑了下:“他倒记得清楚。”
    “我还加了一句备注:‘因战乱流离,原籍材料暂缺,然防疫实绩确凿,特准以专才录为协理’。”孙济民说着,从药箱里抽出一本薄册子,“这是《州府常用方辑要》的手抄本,我顺手抄了一份,给你带着路上看。里面有些方子,城里郎中都不一定全知道。”
    她接过翻开,第一页写着:“治小儿惊风,用钩藤三钱、蝉蜕二钱,水煎服;忌食荤腥。”字迹工整,页脚还有批注:“去年北乡误用朱砂,致三孩身亡,慎之。”
    她手指一顿,慢慢翻下去。一页页都是类似的记录:某村用错乌头剂量,一家五口中毒;某镇信巫师不下药,延误病情死七人;还有用马齿苋当车前草,越治越重的。
    她一句话没说,只把册子合上,放进药囊。
    孙济民看着她:“你不吃惊?”
    “我见得多了。”她说,“在流民营,有个孩子吃了野芹菜,以为是香菜,当天晚上抽搐不止。我用绿豆汤灌下才救回来。他娘跪在地上磕头,说村里老人讲,绿叶子都能吃。”
    孙济民叹了口气:“百姓不是不信医,是没地方学。药方都在书上,书在官库,官库不开门,他们只能听神婆念咒。”
    她点头:“所以我要进京。”
    “不只是为了考科举?”他问。
    “是为了让这些药方,能写进书里,印出来,发到每个村子。”她说,“不是靠一个人碰巧知道,而是人人都该知道。”
    孙济民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图个功名的人。”
    两人不再多话,开始整理药方。她把自己一路上记的验方拿出来:治痢疾用马齿苋加石榴皮,退热用芦根煮水配淡竹叶,外伤止血用灶心土加白芨粉。孙济民一条条看过,改了两处剂量,又补了禁忌:“马齿苋性寒,脾胃虚寒者少用;灶心土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灶,新灶有煤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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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一记下,写在一张新纸上,题名《随考备急方初稿》。字不大,但清楚,像她走路的样子——不快,但稳。
    “这名字太文。”孙济民说,“不如叫《救命小方》?”
    她摇头:“就叫《初稿》。以后还有第二稿、第三稿。等我老了,还能写《终稿》。”
    孙济民笑出声:“你倒想得远。”
    她没笑,只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压在药囊最底下,上面盖着《防疫八条》和《州府常用方辑要》。三层纸叠在一起,像一块砖,能砌墙,也能铺路。
    中午过后,营地安静了些。太阳晒得井台发烫,洗衣妇躲进棚子打盹,孩子们趴在地上画圈玩石子。她坐在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削一根枯枝的皮。刀是药刀,平时切药材用,刃口薄,削木头有点费劲,但她不急。
    孙济民坐在旁边,喝了碗绿豆汤,抹了把嘴:“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
    她抬眼。
    “不是改籍,不是进京。”他说,“是让人相信,一个女人写的药方,也能救人。”
    她手一顿,刀尖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痕。
    “我不是女人。”她说。
    “我知道。”孙济民看着她,“可天下人不知道。你这一路,会有人骂你僭越,有人说你妖言惑众,还有人会烧你的书。”
    她把削好的木片扔进炭盆,火苗跳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烧。”她说,“我写十遍,他们烧一遍,我还剩九遍。我写一百遍,他们烧十遍,我还剩九十遍。只要有人看得懂,有人用得上,烧不干净。”
    孙济民看着她,半晌,点点头:“你比我当年狠。”
    “你当年怎么了?”
    “我十九岁当档吏,写了本《民间误药录》,想呈给太医院。结果被人告发‘私撰医书,淆乱典章’,书被烧了,我也被贬回州城。”他摸了摸袖口,“那年我发誓,再也不写一个字。”
    “现在呢?”
    “现在我见到了你。”他说,“你写《五不可压疏》,敢说饥民不可欺;你定《防疫八条》,敢教百姓怎么活命。你比我强,也比我疯。”
    她没接这话,只低头继续削木头。这次她削的是个小人,手脚齐全,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没字,但她心里有。
    下午申时,孙济民准备回城。他背上药箱,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个,你也拿着。”
    她接过一看,是《医籍协理登记须知》,上面写着入京后要办的手续、要交的文书、要见的官员,连哪条街有便宜客栈都标了。
    “你连这个都帮我写了?”
    “我不帮你,谁帮你?”他笑了笑,“你是第一个靠防疫实绩进考场的人。要是你成了,以后那些只会背书的秀才,就得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她郑重收下,道了谢。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她送他到营地外的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官道往州城方向去。风吹起来,卷起一阵尘土,他的青布直裰晃了晃,渐渐变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天色渐暗,营地里升起炊烟。有人在唱那首新编的顺口溜:“一喝开水二洗手,三捂咳嗽四分居……”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还没熟。
    她走进主帐,点亮油灯。灯焰跳了跳,照在矮几上。她把药囊放在中间,打开,一层层取出那些纸:《防疫八条》《州府常用方辑要》《随考备急方初稿》。
    三张纸并排躺着,像三块砖,垒在一起,能成墙。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冰凉,没动静。她没指望它给什么启示,也不需要。她知道的已经够多,要走的路也足够清楚。
    她低声说了句:“路远且长,我自有光。”
    然后吹灭了灯。
    帐内黑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照在药囊上。那半片竹叶的绣线泛着微光,像一颗没睡着的眼睛。
    她躺下,手压在枕下,底下是那叠药方。
    明天还要检查井水分区,后天要核对口粮发放,大后天——或许就能启程了。
    她闭上眼,听见外面孩子们还在唱歌,声音越来越齐。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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