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当各路牛鬼蛇神在偃师县变本加厉的时候,县里县外的士子都在关注着县衙的回覆,少部分地位够高的则是盯着府衙,状纸倒是送进了衙门,每次过去询问,以往客客气气的吏员差人依旧很有礼数,只说老爷与各位爷还在商议,没什么结果,而有资格决定的几位,已经不见客了。
倒是没有等待太久,满打满算三天工夫,状纸就被物归原主,偃师县衙不接这个诉状,有等待的人看到县里快马去了洛阳方向,似乎是快马又回来后才退的诉状。
那两位有资格给府衙写信催办的士绅也得了河南知府衙门的回覆,回复就是不会有回覆,说看在多年交情上,可以提前说一声,府衙不会理会这些事,下次再有类似情形,连这个提前说都不会有了。
原本群情激愤的士子富户们鸦雀无声,平日里作为依仗的官府和王法突然间没用了,大夥突然意识到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和缴税与春荒时候的任人盘剥的农户一样。
台湾小説网→??????????.??????
镇定自若的矿监鲁坤等到了预料中的结果,他非但没有抓紧启程,反而又在偃师县拖延了两天,先前弄死秀才的那伙人居然又冲进苦主家里,打散了正在举办葬礼的亲属,还把家里财货洗掠一空,连大牲口都牵出来卖掉。
也不只是盯着这秀才不放,本就被刮了一遍的偃师上下又在这两天重新洗了一遍,甚至举人这等功名的都被查了帐目,那些不在名下的产业财货统统低价发卖,除非出一笔认错赎回的银钱。
事到如今,无非是割肉多少的权衡,士绅们捏着鼻子凑出钱财「赎回」自家产业,还要全县富户凑一笔给钦差太监自己的送别厚礼,这才算告一段落,只是临走时候,矿监鲁坤身边的亲信还放出话来,说等钦差公公在洛阳城安顿下来,还要朝着偃师派出税吏,让人觉得浑身发寒。
矿监在偃师驻扎的这些天,除了招募到大批部众外,就是给豫西各处打了个样,紧盯这边的河南府各州县都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且官府根本不会管。
也有人趁着矿监在路上的空当找衙门里相熟的官吏询问,得到的回答也很直接,外省早就有先例在前,河南府各衙门也不会重蹈覆辙,知府及以下官员压根没资格干涉钦差矿监做事,如果硬要去管,要么扣上阻碍钦差的大不敬罪名,要么就是目无君父,与地方勾结过深,搞不好就有京师到省里的申斥甚至罢官。
布政使司衙门,巡抚丶巡按倒是有资格上疏弹劾针砭,可其他各省类似的奏疏送到大内都是石沉大海,最多有个万历皇帝的批覆「知道了」,更多的则是连回复都没,直接留中不发。
如果这些地方大员言辞过于激烈,万历皇帝倒也不会立刻如何,可接下来的仕途一定不怎么顺,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例子多了,大家都知道天子的倾向。
各级衙门毕竟是流官,都是外乡人来本地任官,利益和本地本就没那么深的纠葛,且不说钦差太监本身就有代表天子的大义名分,牵扯到自家官位仕途,这仗义直言或者主持公道的心思就是另一回事了。豫西官场噤若寒蝉,那洛阳丶孟津和其他各地的士绅富商们就只能各显其能了,矿监鲁坤还在路上,各家财货都开始朝着城外运,宁可放在城外偏僻庄子上暂存,也不能在城里被人瓮中捉鳖,再就是县衙户房忙得不可开交,很多为了少交赋税的手段这时候都不敢用了,纷纷去户房那边办契书过户,免得到时候还得花银子赎回来。
最无奈的就是洛阳和孟津的那些商号店铺,他们是挪不开地方的,甚至关张暂避都不可能,都知道矿监不是临时差事,要在地方上常驻的,只能是战战兢兢地抓紧出货,原本三节结帐的也抓紧结清,手里现银多些,到时损失就会少些。
经过在偃师县的招兵买马后,看着「人才济济」的部众,再想想在偃师县的一帆风顺,先前有些忐忑的太监鲁坤重拾信心,这离开偃师县去往洛阳城的路上,还不断有三山五岳的人物过来投奔,什么洛阳城内的地理鬼,什么孟津渡的老水匪,什么熊耳山的矿工头目都是来到。
这个说对洛阳城内城外的铺户了如指掌,到时候领着兄弟们挨家抄拿,那个说孟津渡口从船运到码头无一不知,到时候绝不会让人偷逃一文钱,那个说山上私采的金矿银矿他比谁都清楚,肯定让祖宗满载而归。
甚至还有专门在洛阳周边盗墓的好手,过来自荐,说洛阳豪富人家谁的祖坟陪葬多,谁家祖坟要紧,他无所不知,到时候若是有人胆敢抗拒钦差天威,那就占了他们祖坟,不拿钱赎回,不老实赔罪,就直接刨了发掘财货。
过来投奔的大夥都知道投其所好了,至于那正被追缉悬赏的凶徒亡命,又或者身负血案的大盗水匪,都只是平常人物,不值得单独提起,反正钦差队伍都会欣然接纳,发一张委官凭证在身,地方官府管都不敢管的。
如此喧嚷热闹之下,谷城山余家寨的余十担终于按捺不住,准备过去投奔钦差,靠着本乡本土的熟悉博个功名富贵,但余十担做决定后,调集跟随人手,安置自己走后的寨子,不得不耽搁了几天,虽说也是江湖绿林的人物,虽说也做过杀人越货,火并拼命的勾当,可也得忙碌春耕的。
这期间收到了来自刘家庄的认旗,和刘进判断的差不多,虽说距离安平县仅仅三十里路,但这位余寨主不了解也不在意这面认旗,甚至当着送旗人的面,直接把认旗牌子丢了出去,还不屑的说:
「我们洛阳好汉做事,什么时候轮到安平土棍指手画脚。」
要不是送认旗的使者是余家寨背后那位监生的管家陪着,当场打出去甚至动刀都是有的,不过送认旗的使者丝毫不生气,只是捡起认旗自行离去,这样子被余家寨上下视为胆怯窝囊,又是好生嘲笑。
等余十担安排妥当,带着五个亲信同伴满怀志气的上路东行,距离他做决定已经过去了四天,等他们几人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就被十几骑前后夹击,甚至都谈不上战斗厮杀,就是行在路上,有骑士在身后追上来就是一刀。
这余家寨几个过去投奔的人物连官道都没上,就直接被砍了脑袋,尸体被就地掩埋,脑袋被带了回去,直接丢在余家寨的寨门前,送来人头的那位骑士说得很明白:「若再敢与矿监有什么勾连,就灭了你们这寨子。」
六颗血淋淋的人头比任何警告都有力,余家寨连报仇的心思都不敢有,本来余家寨和那监生家的关系已经快要倒过来,有些客大欺主了,这次的事情过后,那监生又把这寨子重新管了起来。
毕竟余家寨地处偏僻,远离官道,和往来商队打交道少,加上认旗本就不在洛阳县通用,自然不知这认旗代表着什么。
那守着洛涧桥的王家庄几兄弟就完全不同,收到认旗的时候立刻诚惶诚恐,那几句跟着认旗来的嘱咐吓得王家几兄弟都要跪下了,且不说满口应承,甚至还要把家里几个孩子送到刘家庄来做事,让刘巡检一定放心。
没见识的惹了杀身之祸,有见识的躲过一劫,甚至还可以直接让安平号送盐上门,还多了一层好处在。
有余家寨和王家庄这样小土豪做例子,安平县界以东一个范围内,凡是有地盘人手的土豪土霸都老实了下来,毕竟要么真听过安平刘进的本事,要么见识了余家那几颗人头。
「你是说余家寨那几个头目死有余辜?」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谷城山那一圈无头案不少,过路商队都约着不去那边了,连货郎都不敢过去,就是余家寨什么血都要吃一口。」
这问答却是通善私下问行空的,如今他们师兄弟,师侄什么的住在一个宅院里,而行空第一次随队出动就是跟着董宝去余家寨伏击,虽说都是第一次去,却有那监生的家人带路,甚至余家寨里都有人通风报信。
看着通善松了口气的样子,边上喝茶的通德却不屑点评:
「你这都还俗了,怎么还是那套读经的迂腐做派,连寺里都没几个你这样的,刘巡检这叫肃清外围,不能让矿监那帮人在周围有落脚的地方,也就是余家做了贼,就算是个好人,敢去投奔那劳什子矿监也得被灭掉。」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若是好人,也不会去投那矿监。」
通善笑着回了句,通德却被反问得无言以对,这师兄弟却没有深聊下去,通善是对的,通德也没错。
「这什么余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通惠那混帐在这鲁太监身上下了重注,寺里那些能算帐能拼命的都被他派到矿监身边了,要是我做监院,又怎会弄得......」
通德还有感慨,说了几句也是欲言又止,说不下去了。
三月初的时候,豫西各处已经是春日正好,如果乡下没有春荒,城里没有矿监,那就更好了,也就是这个时候,让洛阳官民忐忑许久的钦差矿监鲁坤终于到达。
鲁坤是奉旨办差,算是皇权化身来到洛阳,河南府知府,分守兵备道,洛阳县知县以及大小官员出城相迎,宾主言谈甚欢,官面上的往来还是不能含糊的。
原本众人以为这鲁太监会选事先强占的孟家宅邸作为驻地,甚至府县衙门都做好了帮着值守和前期打扫的准备,没曾想这位鲁公公选了洛阳城西的一处大户庄园作为驻地,原因大夥也能猜得到,大概是那至今都没有破获,牵扯二三十条人命的无头案。
除了这案子让人谨慎小心外,另一个驻在城外的理由是矿监随从人数太多了,甚至鲁坤身边亲信都报不出个准确数目,只知道骑马的二百六十余,其余赶车的也有,大多是步行跟随。
这么多人马吃用住宿都得地方官府供应,洛阳知县当即就含糊起来,结果钦差太监居然没有当场发作,和其他几省矿监做派完全不同,甚至身边统领王豹还过来打了招呼,说不需要地方官府费心,我们自行筹措就好。
听话听音,不用多聪明就能听出话头不对,奈何这新增一千多的人吃马嚼对洛阳知县实在是太过沉重,光是筹措催逼就要焦头烂额,洛阳知县索性没接话装傻。
当天下午大夥就知道了矿监的厉害,这些自称奉旨办差的牛鬼蛇神直接占了南关几处货栈,在出身当地的同伴带领下,专找那山陕和湖广的会馆商帮进行摊派查扣,毕竟这山陕和湖广是豫西最大的商帮出身,且靠山关系都在外省,豫西鞭长莫及。
钱财被抄拿,粮秣被洗掠,牲口被牵走,甚至还有女眷被带回去的,这么做也是杀鸡儆猴,告诉洛阳官民想要耍花样的下场,到了洛阳知县就只能派人接下钦差队伍在洛阳的供应,不然,洛阳城内士绅富户也要找他们的麻烦。或许洛阳知县可以不在乎,可洛阳县衙三班六房大小文吏差役却不能不在乎......
矿监进入洛阳后的作为大都在预料之中,勒索富户,加征商税,并在城外田地坟地里「寻找矿洞矿脉」藉以进一步敲诈,这都和其他省矿监作为没有区别,让大家始料未及的是,矿监鲁坤搜刮的十分细密,不仅知道该找谁要钱,且数目算得很是精准。
这铺户归属谁家,这田产归谁所有,那些挂名托寄的手段压根糊弄不过去,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对商行货栈的加征,别处都是竭泽而渔的一次性抢走刮走,而这边则是给商户们定个卡在线上的比例和数目,交了多少赚一点或者不赔,不至于收了一次就吓得商户关门大吉,能够细水长流。
更让洛阳上下诧异的是,矿监爪牙在洛阳城内和城关行事居然还有规矩,虽说银钱一文也没少要,却没有传闻中那般横暴,只要没有对峙挑衅,矿监爪牙也不轻易动手,调戏民女常见,对富贵人家的女眷却守规矩,即便是平民女眷,也没有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事。
这就导致洛阳士农工商一方面被矿监层层盘剥,一方面觉得尚能喘息,觉得外省那传说中如狼似虎的阉人恶行,在洛阳这边似乎就还好。
不过这等规矩分寸,在明眼人看来就是另一回事。
「这阉竖好手段,在洛阳城中刮的好像用篦子梳头一般,什么都漏不过逃不过,又装模作样讲个规矩,不一次做绝,让城内这些士绅富户觉得还能撑过去,这不就是地里的韭菜吗?一茬一茬的......」
「但凡出城十五里外,就知道这些披着钦差虎皮的混帐做了什么孽,那北边边镇被鞑子入寇,也没有像他们这样祸害地方的。」
「谁会管那么远的事,洛阳诸位老爷眼里只有洛阳城内城关,十几里外那都乡下地方了。」
三月中的洛阳城内,也就几种人还能轻松自在,一来是家人在外做清流官的,二来是宗室人等,三来是衙门当差,四来是江湖闲散,这一二都是矿监不会自找麻烦的,三则是井水不犯河水,四就是大展拳脚。
黄差官如今也闲下来了,每日里要么值房里喝茶,要么回家喝茶,倒是也有差事要办,可往往都涉及到矿监相关,只有倾向矿监一方的选择,府衙县衙的同僚都只是说闷气。
与满腹牢骚的同僚们比起来,知道更多事的黄差官反而更平心静气,别人只盯着城内矿监的「面善心黑」「装腔作势」,黄差官却对西边县城那个巡检更心惊胆战,这里外皆是虎狼的情形下,索性低调。这一低调平静,反而人缘好起了,衙门同僚因为油水变少,在矿监手下受气,有些怨言牢骚都喜欢找黄差官聊几句,黄差官都耐心开解。
「鲁太监做得这么有章法,不在于他自家的出身本事,根子是嵩山那批贼秃,那可是盘踞当地几百年的大寺,手里文武人才可是不少,这次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全投在这太监身上。」
少林寺传承数百年,除了天下闻名的武僧之外,那些运转田庄产业的各级管事僧人火工也是关键,没他们为寺里赚到源源不断的钱粮,也不可能历经天下兴亡还能保持如此的规模。
各处下院,各处嵩字号,在这里面做事的僧人火工,对洛阳城内外的商业产业了如指掌,有他们协助,自然如梳如篦,细密搜刮之余,还能保持好一定的节奏和分寸,凭着矿监手底下那些饿极了的狼豺虎豹,是根本做不到这般体面的。
「嵩山那边也是得了大好处的,原本田庄产业明面上不能出登封一地,现如今都已经开辟到开封府那边。」
和黄差官闲聊的这位同僚也有自己的消息,闲聊几句,还是要有正题,无非是大家合计下新的财路,以往的油水都被矿监爪牙给吃干抹净,总要有新的生财之道。
闲聊几句就该转上正题,可巧外面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来的人黄差官和同僚都认得,是广平当的一位管事朝奉。
「黄大爷吩咐过的,有在广平当挂安平县悬赏的要立刻来知会,那边刚有人去挂了一千两的悬红,要请好手一同过去。」
「不是说安平县的不接吗?」
「是矿监那边的人!小的不敢不接,左右明日才能挂出去,小的才急忙过来报信!」
「矿监那边人手都过千了,怎么还要发悬红?」
府衙同僚满脸疑惑,黄差官却顾不得搭话,不光额头冷汗直冒,后背瞬时间都湿透。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