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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万金买命 群贤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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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平当每次发出悬红,都会有官差在场旁观,雇佣贼匪做凶杀罪案,却有追捕缉盗的衙门中人在,说起来委实荒唐,但买卖双方都知道官差在场,案子的烈度和规模都会有所控制,会自觉限制在杀人越货和灭门这个程度。
    这规矩不是洛阳的独创,是江南自嘉靖二十几年实行至今,卓有成效的「先进经验」。
    早年间都是黄差官亲自盯着这悬红,这几年渐渐的就是徒弟和晚辈替他坐镇,除了贵客和大事外,已经不必过去。
    今日这就属于是贵客与大事齐来,不光黄差官要到场,刑房几个老资格文吏也会来到,不过这也有些特殊的规矩,比如说都穿着日常的便服,黄差官就是个富商打扮,文吏则是帐房装束,免得其他人「别扭」。
    黄差官心神不安,一夜没有睡好,听着钟鼓楼的动静,到了城门开的时候就赶了过去,没过多久那广平当门前就挤满了人,认得黄差官的也有几个,都关切询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回去歇着,那脸色看着实在不好看。
    自从矿监鲁坤率众来到洛阳城后,洛阳城内城外都冷清了许多,少见这种多人聚集的热闹场面,因为矿监爪牙会盯着人多的地方去,总归找出理由来盘查,要么是某店铺的帐目,要不就是说体面些的来路不正,要查路引和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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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两次下来,洛阳城内商号都不敢门前有太多人聚集,以往这样能显出生意好,招揽更多的客源,如今却会把矿监手底下那伙虎狼招过来,一旦人多了,掌柜夥计们就会赔笑着请人散开,有那下作的甚至还会泼水出去赶人。
    至于广平当这边,平时都冷清得很,一来需要悬红的生意少了,二来即便有悬红招揽,往往都是事先勾兑好的,来这边买个衙门的包庇,其他人也不会过来自找没趣。
    门前街道上东一堆西一堆的,按照各自出身来历聚起闲聊等待,黄差官张望了圈,倒是能看出个大概的来历。
    最显眼的是那些穿着破旧,肤色黝黑的汉子,虽说来这边的就没几个富贵出身,都是风吹日晒的白不了,可这帮人却格外的黝黑,这是在黄河做生意的水匪水贼,大都是山西那边边军卫所的逃兵,背后都是孟津渡豪商撑着。
    黄河水匪是整个豫西最凶残的一帮人,本就是边镇逃兵,已经不在意什么王法了,黄河上厮杀往往没什么退路,受伤的只会被丢下河去,上船劫财也从来不留活口,一次次下来就养出了这不在乎人命的习惯。
    以黄差官的判断,这来的还不止一夥,进城去广平当领悬红当然不可能倾巢而出,往往是二当家和大当家的亲信随从加上一两个护卫前来,那边十几个人,大概是最大的三四伙都派人来了。另一边衣着光鲜,颇有气势的则是淮盐盐商的护卫,有的是淮盐相关在外地招募的强手,有的则是洛阳与开封一带的江湖绿林人物,淮盐更替河东盐的过程中,或被招揽,或去投靠,甚至还有原来展家护卫被俘虏后投降的。
    盐商银子给的足,做得又只是护送押运收帐这等轻巧活计,一个个养出了些闲人气派,要不是那掩饰不住的戾气和混气,看起来都有几分武将亲兵的味道,黄差官大概扫了几眼,就知道河南府的几股淮盐护卫都派人来到。
    居然还有汝州和怀庆府那边来的,得亏洛阳是这两处的中转枢纽,不然还真未必认得,盐商武装堆里也有两三拨生面孔,黄差官却有推测,搞不好就是开封府和卫辉府来的,虽说眼前不过十几个人,却是代表着几百舞刀弄枪的凶徒。
    黄河上的和淮盐上的两伙人,也注意到黄差官的目光,有的眼神里带着警告意味的冷然看过来,有的则是根本不在意。
    也有看到黄差官就点头哈腰陪笑的,这是城内打社的头目,跟打社凑在一边的还有几个中年人,瞥见黄差官后却面露不屑神色,就差朝地上啐一口了。
    黄差官不以为意,心里却同样不屑,心说这边豺狼虎豹凑在一起,你们这些城里的狗过来干什么,打社无非就是聚众斗殴接个零星杀人的生意,那几个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宗营出来的破落朱家人,城内城关打个群架恃强凌弱倒罢了,怎么就敢来凑着生死局的热闹。
    另有几伙人黄差官是彻底看不出来历的,但从气质动作大概有个判断,比如说在街角那边的,估摸是山寨出身的贼寇,不然不会一直张望着出路,还有另一夥则是才来到豫西不久的西豹子,大概就是边军和流民凑起来的,这两伙人不知道怎么进的城,怎么有广平当的门路。
    最让黄差官在意的,反而是广平当对面的五个人,看穿着打扮似乎应该也是山民,四个青壮汉子围着一位佝偻老汉,老汉就和蹲在自家田地里似的轻松自在,那四位青壮汉子虽然紧张,却进退有据。
    在这热闹街面上,五个人的规矩不刻意观察是看不出来的,但不管黄河盗还是淮盐刀都有所察觉,甚至颇为忌惮,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黄差官乍看到的时候心都抽了下,还以为是刘进带着人进城了,那种整齐样子,他只在河南卫的精锐以及安平县看过。
    边走边端详,却发现不太一样,少了安平县刘进部众那种森然和绷紧,虽有令行禁止的意思,但却缺了那种压迫,可豫西地面上除了卫所官军,谁又能有这个样子,这几位明显是杀过人的角色。
    那佝偻老汉注意到黄差官,对视后还和气地点头示意,本来矜持的黄差官跟着点头回应,被广平当夥计迎进门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怎么绷不住,随即意识到有些被惊到了。
    进到屋子后,不管是这典当行的掌柜夥计,又或者是黄差官和那几位文吏,人人脸色都不好看,自从矿监进城后,府衙县衙只盼着广平当门庭冷落,谁都能想到这时候生意上门必然和矿监那边有关,不管最后什么结果,招惹来的麻烦怨恨,府衙县衙都要跟着兜底。只是广平当经历过几次挫折后本就冷落不少,衙门里都不怎么在意了,等到矿监入城,鲁坤身边的人过来打听,才意识到还有这个麻烦没脱手,可这时候要关就要得罪钦差太监,大夥又没这个胆量。
    「这场面有些太大了,还不知道会作出什么祸事来,当初立这广平当就是为了压住大事,如今别招惹出大祸来,到时候还是咱们本乡土着收拾兜底,还是要控住......既然选在广平当悬红买命,那老规矩还是不能坏的,想拿悬红银子的都得有保,没保的一概拦住。」
    黄差官闷声提议,其他人略加琢磨,也都是答应下来,这广平当有个照搬江南的规矩,就是想要进来博取悬红,就要有人做保,还得是洛阳本地人才能做保,没有保人保书,是进不来的,这也是个限定范围的法子。
    担保的规矩是被担保的犯了罪过,保人也要同罪的,可做的又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乍看起来荒唐无比,却也大概执行下去,大概出保的有两拨人,一拨是衙门里的文吏差役,他们去大狱里找死囚做保,一拨是则是城内城外的士绅豪强,他们是用签了死契的奴户做保。
    虽说其他人不惧风险也能担保,可拿着保文却未必进得了这广平当,总会给你挑出这样那样的不对来,慢慢的想要进这广平当卖命卖刀的就只会找这两拨人做保了。
    在黄差官这边想来,自家能认出和猜出来历的,大概还在原来的范围内还能有些把控,猜不出认不出的,或许只是听说来凑个热闹,不知道这边规矩,只能说这太监带人来了洛阳,多少规矩都不顶用了。
    听到外面夥计又说了一声请,这是发悬红的东主来了,黄差官和几名同僚对视,都是无奈叹气,从前东主下了悬赏彩头后,即便和卖刀卖命的早有勾连,也是不在这场合露面的,多少还有几分谨慎在,如今直接成了当众竞价发卖的码头。
    七八人鱼贯而入,各个都穿着官差的号坎,为首那位还是个把总形制的袍服,那钦差太监的随从护卫都是这般打扮,可为首那人大夥却认得,是洛阳城外少林下院的班首,最近还接了南关的嵩字号生意,法号唤作行信,据说是新任监院通惠的亲信弟子,矿监还没进河南之前,这行信就和衙门官差关系不错。
    行信是个三十几岁的精干汉子,看起来是个文吏和掌柜的做派,见人都是满脸堆笑,客气有礼的适度殷勤,可大夥知道这位行信师傅也是会武的,当年初来洛阳,所在下院和洛阳本地大寺争夺田地,是行信手持哨棒一马当先,打翻了好几个对面的武僧。
    「给诸位差官添麻烦了,劳累几位这么早来到,等下定有谢意奉上。」
    行信丝毫没因为身份的改变就少了客气,这让黄差官之外的其他人脸色都好看不少,只有黄差官表情略有僵硬,行信看到后还特意解释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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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态度如此诚恳,广平当内众人脸色更加和缓,不少人都看向黄差官,想着是不是没必要严卡担保,黄差官只当没有察觉,客客气气的引行信去上座,还招呼夥计奉茶,跟着行信进来的那几位却没那么客气,威风凛凛的分列行信左右,乍一看就好像衙门升堂时候那些差役。
    等行信落座,外面夥计开始招呼等待的各队人物上前,请他们交出保书来验看,看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一个个进来,黄差官禁不住瞪大了眼,外面所有人居然都进来了,没有一个拦住的,外面验看保书的都是在这广平当做过多年的,不可能不知道规矩。
    一干人进来后,宽敞的典当行大堂变得拥挤不少,每一队人都和端坐在那边的行信打了招呼,不管凶恶嚣张阴鸷,都有个客气态度。
    因为黄差官事先有过嘱咐,等所有人进了屋子后,门前守着的一位帐房匆忙走过来,凑在耳边解释了几句:
    「......都是有用的保文,除了老几家的,都是淮盐那边出的......」
    黄差官一愣,随即转头看向耳边那位帐房,帐房慎重地点了点头确认,黄差官示意帐房先去忙,整个人突然没了脾气,这突然的悬红,突然的热闹,大概的脉络能串起来了,想想那安平乡下的刘巡检刘员外,究竟是何德何能,招惹到这么多对头,这都是这等势力。
    事到如今,黄差官这些衙门过来的,还有广平当的掌柜夥计们,都知道已经没自家什么事,可也不能立刻走,还要在这边陪着做个摆设。
    那边行信连今日里来多少人都心里有数,身边随从里有一直在清点的,到了某个时候就耳语几句,行信对门前打了个手势,有人关上了门。
    「今天来到的诸位有不少认得在下,从前是少林洛阳下院的班首,也做过南关嵩字号的掌柜,如今兄弟是钦差河南督主曹公公座下护卫把总,从前大夥喊在下法号行信,如今在下唤作温行信。」
    「恭喜行信师傅了!」
    「给温老爷贺喜!」那些洛阳地面的熟人七嘴八舌应承凑趣,其他人则是冷眼旁观,衙门诸人交换眼神,各自沉默不语。
    那行信依旧笑容亲切,四下拱手回应,又继续侃侃而谈:
    「诸位亲朋老少,这些日子费了力气请各位来到,却是有一桩大富贵送给大夥的......」
    「咱们也想给鲁公公卖命,这不是一直没个门路,去偃师又晚了几天,等来到洛阳,又进不去那个门了,什么都没赶上,莫非温老爷要接大夥入门吗?」
    下面又有人吆喝,出身淮盐盐商那些人言语上很随便,尽管行信身边的随从怒目而视,那帮人却嘻嘻哈哈的不在意。
    「诸位有心报效朝廷,督主鲁公公都看在眼里,也不会寒了诸位的一片忠心,但这次能不能给鲁公公磕头,能不能有个富贵出身,还要去安平县那边办桩差事,让鲁公公看出咱们的忠心和本事来,接下来的事才好办。」
    嘈杂的大堂略微安静,淮盐那边脸上还有戏谑,却沉默下来,黄河水匪里面一个黑瘦汉子接话:
    「既然划了这条线出来,那咱们就去做给公公看,你说章程吧!」
    没等温行信回答,那看着脸生的佝偻老汉却凑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开口:
    「听说钦差手里也有千把儿郎,这么多知根底的不用,却把咱们这三山五岳的招到这边来招揽,莫非是什么龙潭虎穴,要咱们这些不值钱的先去试试?」
    大堂彻底安静,淮盐武装有人若有所思,但先前说话那几个似笑非笑,黄河水盗这边也不搭茬了,只是乾笑两声,陕西来的那伙逃兵流民则是紧绷起来,只有城内打社和宗营的几个人很懵,有人还愣愣发问:
    「不是说大笔银子悬红买命吗?怎么现在还不说悬红,在这弯弯绕绕的?」温行信依旧面带微笑,不见丝毫的恼怒与尴尬,只是耐心解释:
    「鲁公公座下的英雄豪杰都忙着在洛阳里外做事,其他杂事抽不出人手来,这为大明收税的正事可是鲁公公他老人家的本职,万万不能耽搁的,所以才需要仰仗诸位,再说了各位毕竟来得晚,如今鲁公公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各位想要拜在座前效忠,也得拿出真本事来,这安平的差事,就是对大夥的考验。」
    当说起安平县这个地名的时候,黄差官就注意到少部分人脸色变了,原来唯恐被挤在后面,现在则是拼命向后缩,不过这几位是少数。
    温行信这个解释倒是颇为有力,可那佝偻老汉还有问题:
    「老汉从山上洞里才爬出来,不知那安平县有什么神仙妖魔,居然要喊来这么多卖命的爷们,咱们倒是不怕死,可也不能去白白送死。」
    淮盐武装这时候对视而笑,黄河水匪也在交换眼神,温行信却笑着岔开话题:
    「各位或许知道,在下也是当今少林监院通惠高僧的亲传弟子,这次召集大夥的时候也说了有悬红的,此次去往安平县是钦差鲁公公和家师一并推动,所以我们嵩山出这次的悬红,在下可以和大家说悬红的数目,白银三千两。」
    随着话语,温行信挥挥手,随从们却把身上的包袱解开,就那么倾倒在人前的空地上,居然都是齐整的金锭,那叮叮当当的碰撞,那阳光透过来映出的金色,立刻让所有人呼吸停顿,千言万语不如这明晃晃的金锭有说服力。
    「本寺叛门逆徒通德丶行空,凶恶难制,杀伤钦差扈从二十余,杀伤本寺僧众三十余,携重金潜逃至安平县某处,这两个逆徒凶犯身上金银财货不少于八千两,抓住后若能追索,诸位自取一半。」
    大堂哗然,就连黄差官和几名文吏都呼吸粗重,居然是七千两的赏格,广平当自开设至今都没有这么高的花红,那佝偻老汉愣了下,随即嘿嘿笑起来:
    「要是这个数目,那这命值得卖!」
    还没等其他人接话,淮盐武装里面一位头目嬉皮笑脸地扬声询问:「那刘家庄和安平号的钱财怎么算?」
    「若能诛灭,诸位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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