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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苏巴到金城核账。
他先去了那间大明商栈。
前头的柜,照常开着,柜上坐着那两个人,见了他,起身,行礼,照常做生意。
后头的内栈,锁了。
货搬空了,银搬空了,栈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门上一道铁链,链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
“柜随票走。”
苏巴看了半天,把纸收进袖子里,没让人撕。
然后他查镇上的流水。
柜上那一个月的流水,记得清清楚楚。
大军买粮,多少石,多少银。
买草,买料,买油,买盐,一笔一笔,都过了秤,都抽了分。
银一进柜,票一出柜,票转一圈,又回到柜上兑银。
转一圈,柜上抽一回。
苏巴拿着流水,坐在镇公所里,算了整整一天。
算完,他得出一个数。
大军在金城驻一个月,花出去的银,有一成半,留在了柜上。
还有半成,变成了票面上的浮钱,沉在全镇人的箱底。
也就是说,德里的大军,用自己的饷,养着大明的柜。
他把这个数,用密语写成小折子,送德里。
折子的末尾,他添了一句。
“禁票可乎?”
“臣试过,禁不得。”
“禁票一日,粮价三跳;禁票三日,军中先哗。”
“兵不识银,兵识票。”
“票是陛下库里发出去的银换的,如今银认了票做主人。”
“臣请陛下,勿与票争。”
……
折子到了米尔扎手里,先过他的目。
米尔扎看完,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十几圈。
末了,他吩咐亲兵。
“从今往后,军里发饷,一半银,一半票。”
亲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票是敌人的……”
“票是秤的。”
米尔扎道,“敌人的是秤么?咱们如今,是站在人家的秤上吃饭。”
“发一半票,弟兄们拿票买粮是全价,拿银买粮是九折。”
“省下来的银,进陛下的库。”
“库满了,本将的脑袋才稳。”
……
折子进了德里,奥朗则布看了两遍。
他把折子摔在案上。
“朕打下一座金城,养活了他们一杆秤?!”
左右没人敢接话。
苏巴在阶下,躬着身。
“陛下,金城还好说。”
“难的是二十万人过冬。”
“冬衣的布,棉,毛毡,皮张,德干的库里,一件都没有。”
“往年这些东西,都是从苏拉特的柜上,走票进来的。”
“如今王城新破,商路人心未附,臣拿银去买,人家不收。”
奥朗则布盯着他。
“收什么?”
“收票。”
苏巴道,“或者,收不走官道的货。”
“什么叫不走官道的货?”
“就是从山里、从海上过来的货。”
“陛下管得着官道,管不着山和海。”
殿里静了很久。
奥朗则布重新捡起折子,看第三遍。
看完,他说了一句。
“传令。”
“金城,留三千人驻守。”
“其余各军,十月拔营,回德里。”
“王城的仗打完了。”
“这笔账,”
他把折子合上。
“回家再算。”
……
十月,拔营令到了金城。
一万二千人,走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买冬粮。
大军北上,路上没处补给,每人得带十五天的口粮。这笔买卖,全德干只有一家做得起。
征粮官到柜上,排了一回队。
柜手翻开账,把数算给他听。
“仓里存粮,四万三千石。将军全要,按牌价,一个子儿不让。”
“十抽一,发票。”
“银不够,可以用皮子、铜器、军械抵,折价照柜上的牌价。”
征粮官听得直咧嘴。
可他没有第二家可去。
这一笔,做成了。
四万三千石粮,一粒不剩,全进了德里的行军囊。
柜上收的银,当天夜里装船,一锭没留。
学徒问柜手,咱们这算赢么。
柜手摇头。
“不算赢。”
“买卖没有输赢,买卖只有来回。”
“他们拉走了粮,往后就得年年回来买。”
“年年回来买,这道上,就年年有人。”
……
同一时候,高山谷。
李自成和郑把总站在岭上,看着山道上灯火长龙一样往北走。
郑把总攥着拳。
“将军,让咱们打一回吧。趁他们拔营,咬他一口。”
“咬他做什么。”
李自成道,“咬急了,他回头。”
“让他走。”
“走得越利索,回来得越快。”
郑把总没听懂。
李自成也不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条灯火的长龙,忽然想起开春的时候,他在集上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来得越早,粮越值钱。
……
同一时候,古德洛尔。
军情司把金城的月报抄件送了进来。
陈之遴看完,递给曹锡彤。
曹锡彤看完,笑了半天。
“咱们没出一兵。”
“他二十万大军在山里转了一圈,替咱们把金路的脚力钱、护秤钱、开路的工钱,全付了。”
“还留下三千人,替咱们看着仓。”
陈之遴没笑。
他望着南边海的方向,望了很久。
“咱们是没出兵。”
“出的是秤。”
“仗是打完了。”
“可有一个人,”
他声音低下来。
“再也回不来了。”
……
十月,南海岸。
滩涂上立起了第一排棚子。
官秤重新挂秤架之前,新集已经做成了头一笔生意。
九月末,头一支山里的骡队到了滩上。
十二头骡子,驮着砂,押队的是山民,领头的是努尔的侄子。
他没进城,在集口下了驮,说了三句土话。
通事翻出来。
“砂,照着老规矩。”
“山里的道,我叔叔修过。”
“往后这道,我修。”
砂过了秤,票开了,山民把票叠好,缝进皮袄的内衬里。
他们没买货,空着手回去了。
老秤手追出去,把几包盐、几盒药塞给领头的。
“拿着。”
“山民的货,柜上一钱不让。柜上的货,山民拿着,也是一钱不让。”
“这是秤的两头,一头都不能欠。”
领头的山民抱着盐,用土话说了句什么。
这回不用通事,老秤手听懂了。
山里人管秤,叫公道。
……
立集那天,没有放炮,没有请客。
老秤手踩着凳子,把官秤重新挂上秤架。
挂了,又取下来,校了一遍。
再挂上。
他退后三步,看了看,对小王子说。
“成了。”
“这回,它不走了。”
开集头一天,学徒报头一笔,报完了挠头。
“师父,往册子上写哪儿?”
“以往都写金城。”
“如今这地方叫什么?”
小王子想了想。
“写新集。”
“往后得了正经名字,再改。”
“谁会来起这个名?”
“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