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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在赵德钧走后第二天一早就进了王城。
他没有直接去王宫,而是先去找了那个在宫里当书记官的远房亲戚。
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袍,名叫马哈茂德,在苏丹的文书房里,管着各类往来信函的登记和存档。
哈桑在马哈茂德住的巷子里堵住了他,两人蹲在墙根底下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
马哈茂德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哈桑回去等消息。
当天下午马哈茂德进了王宫,借着整理信函的由头在文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把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确认没有什么破绽,才趁着一个递茶水的间隙,把话递给了苏丹身边一个贴身侍从。
苏丹阿卜杜拉·库特卜沙赫,当天晚上才听到这句话。
他正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下,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听完了侍从的转述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伺候的侍从以为苏丹没有听清,正要再重复一遍,苏丹摆了一下手:“朕听到了。”
他把念珠放在膝盖上,望着凉亭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了一句:“明人这是在给朕递台阶。”
侍从不敢接话,垂着手站在原地等着。
苏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你明日出城一趟,去城外客栈找一个姓赵的明人商贾,告诉他朕知道了。”
侍从躬身应了,退出了凉亭。
第二天一早那侍从换了一身便服,出了城,找到了赵德钧住的那家客栈。
他没有进门,只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赵德钧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从旁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陛下说,他知道了。”
赵德钧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里,在墙根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客栈。
当天下午他就开始收拾行装,孙书办在旁边问他:“赵东家,咱们这就回去?”
赵德钧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里:“话递到了,人家也回话了,再待下去反而惹眼。明天一早动身回古德洛尔。”
商队在戈尔康达城外歇了两晚之后,五月底的一个早晨沿着原路往南走了。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快了不少,牛车的轱辘碾在尘土路上,扬起一阵阵灰黄黄的烟尘。
赵德钧骑在骡子上,一路没有怎么说话,只有孙书办偶尔凑过来问几句路上的地名。
他们在六月初二那天傍晚,进了古德洛尔城门。
曹锡彤正坐在官署里,翻看一本刚到的塘报,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赵东家回来了”,把塘报放下快步走了出去。
赵德钧从骡子上下来,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伙计,走到曹锡彤面前,压低声音说了那四个字:“他说知道了。”
曹锡彤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拍了拍赵德钧的肩膀:“辛苦了,回去歇着。”
当天夜里,曹锡彤把赵德钧带回的消息,写成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人连夜送到了海边的铁甲舰上。
涂蜚在船上读完信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对旁边的副将说了一句:“戈尔康达那边稳住了,接下来就看莫卧儿人怎么接了。”
……
六月初五,戈尔康达北边的一座驿站里,几个穿着深色军服的骑兵勒住了马。
领头的是个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人,腰带上挂着一柄镶了宝石的弯刀,他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走进驿站正厅。
驿站里已经有一个穿着白袍的文官在等着了,正是戈尔康达苏丹派来迎接德里信使的礼宾官。
两人互相行了礼,落座之后,那德里来的军官开口问道:“陛下让我来问一句话,通往科罗曼德尔海岸的路,什么时候能通?”
礼宾官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将军,这条路不好走。”
“最近南边下了几场大雨,有几段路被冲坏了,苏丹已经派人去修了,但总得给工匠们一些时间。”
德里来的军官眉头皱了一下:“修路要多长时间?”
礼宾官道:“苏丹说了,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
“请将军回去禀告陛下,等路修好了,戈尔康达一定为大军开道。”
那军官盯着礼宾官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礼宾官面色如常,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
军官最终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来拱了一下手:“那就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我再来。”
说完转身出了驿站,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沿着来路走了。
等他走远了,礼宾官才把茶碗放下,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对旁边的一个小吏低声说了一句:“去告诉苏丹,德里的人来了又走了,他们信了。”
当天傍晚,马哈茂德把消息递到了苏丹面前。
苏丹正在书房里看一份从南方送来的商税账册,听完之后把账册合上:“德里的人真的信了?”
马哈茂德躬身道:“来的是个军官,礼宾官说路被雨冲坏了,他没有多问就回去了。”
苏丹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就再拖半个月。”
他停了一下又道:“派人去古德洛尔传个话,就说朕已经把德里的人挡回去了,让他们知道朕的诚意。”
那个传话的人当天夜里就出了城,骑着快马一路向南。
六月初八,古德洛尔官署里,曹锡彤坐在灯下听完传话人的叙述之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朝外看了看。
夜色里古德洛尔的街面上安安静静的,远处码头上还亮着几盏灯,在海风里微微晃着。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那传话人说:“回去告诉苏丹,大明的船已经在海上等着了。”
“不管德里来多少人,只要苏丹拖得住,大明的船就不会退。”
传话人抚胸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曹锡彤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那封涂蜚的回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涂蜚写了一句:“戈尔康达拖下去,莫卧儿人只有两条路走,要么硬闯,要么撤兵,无论哪一条,对咱们都有利。”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