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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候,阿姆斯特丹。
范德姆的船,是六月进的港。
绕了好望角,走了五个月,船上的腌肉见了底,人也瘦了一圈。
他上了岸,先回家睡了一天。
第二天出门,运河边的银行换了一块新牌子。
牌子上是他的母语,写的是,凭票即兑。
他站在牌子底下,站了很久。
东印度公司跟大明斗了五年,斗输了慢八撒,斗输了德里,斗输了索法拉。
回到家一看,自己城里的人,正踮着脚,学大明。
学的还是他信里反复写过的那三个字。
凭票即兑。
他忽然想笑。
也没笑出来。
十七绅士召他问话,问了一天。
他把东边的事,一样一样说了。
慢八撒的楼,折成了龙钞。
德里的炮,叫一笔账拦住了。
索法拉的金砂,自己长腿,往秤上走。
绅士们听到最后,问了三个问题。
“大明的炮,比咱们的强多少?”
“不见得强。”
范德姆道,“可他们的炮护着秤,咱们的炮护着楼。”
“护楼要花钱,护秤能挣钱。”
“大明的货,比咱们的贱多少?”
“糖不贱,布也不贱。”
“贱的是他们的章程。”
“十抽一,凭票即兑,过秤的银钱永不落空。”
“商人不认旗,认秤。”
“咱们若也挂牌价,发公司票,有几分胜算?”
范德姆想了很久。
“票的后头,要有货。”
“咱们的货,在海上,要四个月。”
“他们的货,在柜上,天天有。”
“咱们学得了他们的票,学不了他们的海。”
殿里静了很久。
末了,十七绅士里最年长的一位开了口。
“楼,不修了。”
“炮,少铸。”
“账房,多开。”
“从今日起,公司学做一样新买卖。”
“什么买卖?”
“替人运货,替人汇钱。”
“收脚钱,收汇费。”
“挣的是路上的钱。”
“路上的钱,会下崽。”
这话,亚丁的萨利姆也说过。
只是两边谁也不知道谁。
……
月底,小王子给金城写信。
“荷兰人在亚丁卖了一回糖。”
“贱卖,一成。”
“十日卖空,人走茶凉。”
“咱们的柜,一日没停。”
“他如今在阿姆斯特丹学咱们的票。”
“纸好学。”
“海不好学。”
“孙掌柜回了我一句话。”
“他说,天塌了,牌价不塌。”
“我看阿姆斯特丹的天,一时半会儿塌不下来。”
“可他们的海,比咱们的海,短。”
……
同一时候,京师。
小王子信的抄件,摆上了文华殿的案。
朱慈煌看完,递给涂院正。
“他这三个地名,添得好。”
涂院正把信看完,捋须的手停了停。
“殿下,威尼斯。”
“咱们的船,这辈子到得了么?”
“咱们的船到不了。”
朱慈煌道,“票到得了。”
“票走到了,人也走到了。”
“人走到了,图就到了。”
“涂卿,新簿的后头,留一页白纸。”
“写什么?”
“什么也不写。”
朱慈煌道,“留给到不了的地方。”
……
亚丁,柜上闭户。
小王子翻开小册子,在“红海,亚丁”后头,添了一行。
“麦加。”
“开罗。”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第三个地名。
“威尼斯。”
……
糖船到的第二天,又来了一条炮船。
苏拉特的船,孙掌柜加派的。
高通事捎的话很简单。
“红海口近年不太平,柜上前头走,炮跟着柜走。”
炮船不进港,锚在海口外三里,夜夜点灯。
点的是一号灯。
亚丁的人夜夜见着,问起,通事答。
“给夜里的船照路的。”
这话木骨都束的人听过一遍,如今亚丁的人又听一遍。
听的人半信半疑。
灯照了半个月,海贼来了。
……
先是埃及的三角帆船遭了劫。
三条船在海峡里被七条快船围住,货搬了,人捆了,船凿了。
逃回来的水手说,那伙海贼换了两茬旗,认不出是哪一路的。
跟着,骆驼队遭了劫。
红海口北岸的商路上,一队往埃及去的金子叫人生抢了,护卫死了九个。
亚丁的市面,一下子紧了。
港里的船不敢单走,商人的银压在库里不敢动。
巴扎口最先变的是钱商的公账。
萨利姆把流水的现银,一锭一锭,存进了大明的柜。
存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海口有炮。”
“银放在炮护着的城里,睡得着。”
有人笑话他,说大明的炮护的是大明的买卖,管他亚丁的银做什么。
萨利姆不接话。
三天后,笑话他的人,也把银存了进来。
柜上给他们一样的东西。
票。
凭票取银,照牌价,一文不少。
银进了柜,还是他们的。
炮在外头,也是他们的。
大食商馆的拉赫曼进宫见苏丹。
苏丹问的第一句话是,“大明的炮船,还锚在外头么?”
“锚着。”
“灯还点着?”
“点着。”
苏丹不说话了。
半晌,他说了一句。
“人家把灯点在咱们海口上,是人家懂海。”
“咱们懂不懂,就看这一回了。”
……
荷兰船倒霉,正赶在风口上。
他们卖了糖,收了金砂和香料,舱里还有没卖完的布,压舱的银。
船在港里泡着,动不得。
海贼的快船在海口外游了三回。
有一回,离荷兰船不到二里。
掌柜站在船楼上,看清了对方船头的人数。
回来他把船员召集起来,说了两句话。
“货在人在。”
“真到了那一天,货给他们,人保住。”
当夜,他写了一封信,给巴扎口的柜上送去。
信上就一句话。
“敝船愿出赀,请大明的炮船,移锚近些。”
小王子看完信,问军情司的人。
“海贼几条船?”
“快船七条,人不过百。”
“咱们呢?”
“炮船一条,炮八门。”
“商船也是千料,撞上它也是死。”
小王子把信搁下。
“回他。”
“大明的炮,护的是海,不是哪一条船。”
“他只要不挂海贼的旗,炮就在他外头。”
信送回去,荷兰掌柜看了半宿。
他想起范德姆参议的慢八撒,想起那三杆秤。
如今他信了这个。
军情司的人那几日也没闲着。
海贼的快船在港外游弋,几次换锚地,他们都记了时辰方位。
记在册子上,报给小王子。
“七条船,图的是荷兰的银舱。”
“荷兰船不动,海贼就得饿肚子。”
“饿急了,要么走,要么抢。”
小王子看完册子,交代了炮船把总一句话。
“灯夜夜点。”
“炮夜夜擦。”
“海贼真来了,先招呼,后打。”
“招呼是给他改主意的工夫。”
“他不改,再打他。”
把总应了。
这些话,后来都写进了给古德洛尔的详报。
陈之遴看完,批了八个字。
“先礼后兵,兵亦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