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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峡棺山·江棺引》第十一章
    悬棺走廊西端的断崖之下,江水拍打着嶙峋的礁石,轰鸣声在狭窄的峡谷之间来回回荡。我握着探棺竿,竿头探入崖壁下方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水道入口,竿身传来的震颤阴冷刺骨,水道内部暗流交错,深处潜藏着无数沉棺的波动。五根三棱锁棺钉在背包里彼此碰撞,钉身的镇水巫文隔着防水油布隐隐呼应,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将身后追来的替身骨大军挡在百丈之外。那些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挤在石槽边缘,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却始终不敢踏入水道入口半步——正如兽皮古籍所载,水道石壁上浸透了历代竿夫的鲜血,对水裔巫术有着天然的克制之力。
    老锺蹲在礁石上,朝着水道深处张望,旱烟袋叼在嘴角却没点着,粗声说道:“这水道看着窄,里面指不定有多深。当年水裔竿夫开凿这条密道,就是为了在沉江葬出意外的时候能有一条退路。可退路往往比正路更凶险,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郁皎将兽皮古籍小心收进背包内层,又翻开《水葬经》对照水道入口石壁上的巴蜀图语,鼻尖沁出一层细汗:“古籍上说,水道直通下游废弃的归墟码头。归墟码头是水裔一族早年停泊沉棺船的地方,后来因为一场大瘟疫被废弃,整片码头被族人用巫术封死,里面存放着当年炼制活丹留下的所有记录。第六根锁棺钉,就钉在码头中央的镇水石碑之上。”
    阿缅站在我身侧,小手轻轻贴着水面,水裔血脉感知着水底沉棺的动向。她忽然抬起头,双手急促地打出一串手势,郁皎翻译的声音带着一丝紧迫:“她说,江底沉棺正在向水道两侧聚集,江尸察觉到我们要走这条密道,正在调动棺阵封锁出口。如果我们不能在沉棺合围之前穿过水道,就会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收起探棺竿,背紧背包,看向幽暗的水道入口。水道宽度仅容两人并肩通行,两侧石壁湿滑长满青苔,头顶岩顶低矮,不少地方需要弯腰低头才能通过。水道内部漆黑一片,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数丈,再往深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进去。老锺打头,我断后,郁皎和阿缅走中间。”我重新握紧探棺竿,竿身巴蜀图语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在黑暗中为我们照亮前路,“所有人紧跟前面的人,不要掉队。水道里暗流复杂,一旦被冲散,很难再汇合。”
    老锺点点头,抽出短柄斧头别在腰间,率先弯腰钻进水道。郁皎紧随其后,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护着怀里的古籍和经书。阿缅走在郁皎身后,瘦小的身子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灵活。我最后进入水道,探棺竿横在身前,时不时敲击两侧石壁,依靠回声判断通道走向和水深变化。
    水道内部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腐烂和古老棺木腐朽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又腥又涩。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水底铺着厚厚的淤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踩进深坑。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脖颈上冰凉刺骨。水道蜿蜒曲折,如同迷宫一般,岔道众多,若不是探棺竿能够感应竿夫先辈留下的标记,我们早就迷失在黑暗之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水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两侧石壁向外扩展,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探棺竿的青光映照下,如同倒悬的利剑。溶洞中央,一汪墨绿色的地下湖水静静铺开,湖面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湖水深处,无数黑影静静蛰伏,是沉在湖底的船棺。
    “这就是水道中途的蓄水深潭,归墟码头就在深潭另一侧。”郁皎指着湖对岸隐约可见的石砌码头轮廓,松了一口气,“只要横渡这片水潭,就能抵达码头。”
    老锺走到水潭边缘,蹲下身用手试探水温,立刻缩了回来:“这水邪门得很,冰得刺骨,根本不像地下水。而且你们看水面,一点波纹都没有,太静了。”
    我探棺竿伸入湖水之中,竿头刚刚触及水面,整根楠竹猛地一震,竿身巴蜀图语青光暴涨。湖底无数沉棺同时传来强烈的震颤,一股浓烈的黑色煞气从湖底翻涌而上,在水面形成一层淡淡的黑雾。黑雾之中,无数细小的黑影正在水中快速游动,不是鱼,是水煞凝聚的水鬼。
    “江尸果然在这里布了局。”我握紧探棺竿,沉声说道,“这些水鬼是水煞凝聚的虚体,没有实体,寻常兵器伤不到它们。但它们能附着在活人身上,顺着血脉侵蚀神智。阿缅,你的血脉能压制它们吗?”
    阿缅摇了摇头,双手打出简短的手势。郁皎翻译:“水鬼数量太多,她的血脉只能压制一部分,无法全部驱散。而且水潭深处有一具沉棺,里面封着当年水裔长老的一截指骨,指骨上附着长老的残念,正在源源不断制造水鬼。”
    老锺从背包里掏出防水火折子,点燃之后扔向水面。火折子落在黑雾之上,燃起一层微弱的火光,水鬼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向水底躲闪。“火能暂时逼退它们,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渡水。”
    我环顾四周,溶洞边缘散落着几根腐朽的木桨和半截沉船木板,勉强可以拼成一只简易木筏。四人合力将木板推入水潭,老锺撑着木桨,我们缓缓向湖对岸划去。木筏刚离开岸边不到三丈,水面之下猛地窜出数十道黑影,水鬼顺着木筏边缘向上攀爬,黑色的煞气如同触手一般缠向我们的脚踝。
    我探棺竿向下横扫,青光撞在水鬼身上,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被震散成缕缕黑烟。可水鬼数量实在太多,一波被击散,立刻又有新的一波从水底涌出。郁皎将朱砂粉尽数撒向水面,朱砂落在水鬼身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片白烟,暂时延缓了它们的攻势。阿缅站在木筏中央,全力催动水裔血脉,在木筏四周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阻挡水鬼靠近。
    木筏在黑雾与水鬼的围攻之中艰难前行,距离对岸码头越来越近。就在我们以为可以顺利靠岸的时候,水潭深处那具封着长老指骨的沉棺猛地向上浮起。棺盖缓缓滑开,一根枯黄的指骨从棺内飘出,指骨之上缠绕着浓密的黑雾,黑雾凝聚成一道人形,正是当年水裔长老的残念。
    残念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翻滚的黑雾,它伸出枯骨般的手指,直指向我们,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水潭深处传来,木筏猛地被拉向沉棺的方向。老锺死死撑住木桨,桨叶在水面划出深深的痕迹,却根本无法抵抗那股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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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长老的残念!它在拖我们过去!”郁皎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木筏边缘,防止被甩入水中。
    我站起身,探棺竿高举过头,竿身所有巴蜀图语同时亮起刺目的青光。祖父留在探棺竿里的意念、历代竿夫的血脉力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我纵身跃起,借着木筏的弹力,朝着那根漂浮的指骨狠狠刺去。探棺竿的竿头精准命中指骨,青光与黑雾激烈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溶洞都在剧烈震颤,钟乳石不断从头顶坠落,砸入水潭激起巨大的浪花。
    长老残念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黑雾躯体不断扭曲收缩,指骨上出现一道道裂纹。阿缅立刻上前,双手结出守棺人最古老的巫誓,水裔血脉的力量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指骨,裂纹之中渗出黑色的煞气,尽数被她的血脉吸收净化。
    “苟青山的后代,你竟敢……”残念的声音在溶洞里来回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当年苟青山被困棺材峡,我本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他却宁死不肯助我唤醒江尸!如今你也要步他的后尘吗?!”
    我落在木筏之上,探棺竿再次向前一探,青光彻底击碎了指骨。残念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化作漫天黑烟消散在水潭之上。水鬼失去了力量来源,纷纷沉入湖底,水面上的黑雾尽数散去,水潭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老锺长长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好家伙,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这水裔长老,死了这么多年还这么难缠。”
    木筏终于靠上湖对岸的石砌码头。归墟码头远比我们想象的庞大,数十级石阶从水边向上延伸,通往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排排残破的木屋,木屋之间堆放着大量腐朽的船棺和沉棺工具。码头正中央,一座三丈高的镇水石碑巍然矗立,碑身刻满巴蜀图语和鬼教符文,第六根锁棺钉,就钉在石碑顶端。
    可平台之上,并非空无一人。数十具水裔干尸整齐地站在石碑周围,它们不是之前遇见的尸卫,而是当年被长老封印在此的守墓人。每一具干尸都穿着水裔特有的麻布丧服,手中握着腐朽的竹竿,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它们没有主动发起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等待了千年的卫兵。
    “守墓干尸,被长老的残念操控了千年。”郁皎走到平台边缘,仔细观察干尸的排列阵型,“它们站位的方位,正好对应江棺阵的六合卦象。只要我们靠近石碑,它们就会启动阵法,将我们困在卦象之中。”
    我握着探棺竿,缓步向前走去。探棺竿的青光所过之处,干尸眼窝里的鬼火微微摇曳,却依旧没有移动。它们畏惧竿夫的血脉,却受制于长老的残念,进退两难。我走到石碑下方,抬头仰望钉在碑顶的锁棺钉。石碑表面刻着一行巨大的水裔古文字,是当年无名巫者留下的遗言。
    郁皎走上前,轻声翻译:“‘吾斩七情以镇水煞,断本心以护族人。然族人惧吾,弃吾于江底,任水煞蚀骨千年。吾不怨水,不怨煞,唯怨人心。’这就是他当年留下的话。他斩断的不是头颅,是七情六欲,是本心。他把自己所有的情感、记忆、善良,全部封存在主棺之外的一枚玉印之中。那枚玉印,就是他失去的‘头’。”
    我心头巨震。江尸没有头,不是因为被水煞腐蚀,不是因为炼制活丹的代价,而是他主动斩断了属于自己的情感与记忆,将它们封存在外。他想要还阳,不只是为了讨回公道,更是想要找回自己失去的本心,重新做回那个有血有肉的人。
    “玉印在哪里?”我急声问道。
    “就在江棺王座主棺的棺盖之上。”郁皎翻开兽皮古籍,指着一幅图画,“当年水裔长老背叛他之后,偷偷取走了玉印,想要以此控制江尸。可玉印一旦离开主棺,江尸就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长老不敢承担这个后果,便将玉印藏在雾中鬼市的最深处,交给了鬼教端公保管。这也是为什么雾中鬼市会有那么多阴司仪仗——端公世代守护玉印,防止有人将它带回主棺,唤醒江尸的本心。”
    阿缅走上前,双手打出一段长长的手势。郁皎翻译之后,我们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说,二十年后的我,寄出那封匿名信,不只是为了警告我们。信里附带的,还有当年端公留下的线索,指向玉印的藏匿地点。如果我们能在夔门大雾之前,找到玉印,带回主棺,江尸就能找回本心,主动放弃还阳的念头,重新镇守水煞。到时候,不需要十二根锁棺钉,他自愿沉回江底,永世不出。”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探棺竿,竿尾刻着我名字的符号微微发烫。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有两个选择:集齐十二根锁棺钉,强行钉死主棺,将江尸永远囚禁;或者找到玉印,归还他的本心,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老锺走到我身边,粗粝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路是你选的。老头子我跟着你走到现在,不管是钉棺还是还印,我都认。只是我太爷爷的引魂棺还在倒流溪底下,我得给他找个安稳的归宿。”
    我抬起头,看向石碑顶端的第六根锁棺钉。钉身镇水巫文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光,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巫峡的规矩在耳边回响:有头的不如无头的,无头的不如沉江的。因为他们要找的那口,既没有头,也没沉江——它站着。
    它没有头,因为它把头放在了别处。它站着,是因为它不甘心跪着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纵身跃起,探棺竿向前一探,竿头勾住锁棺钉的钉帽,用力向外一拔。三棱青铜钉脱离石碑的瞬间,平台周围的守墓干尸尽数跪倒在地,眼窝里的鬼火缓缓熄灭,化作一堆堆枯骨散落在石阶之上。镇水石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碑身上的符文尽数黯淡,归墟码头千年的封印,就此解除。
    六根锁棺钉,现在在我背包里静静躺着。还有六根,分布在巫峡各处。而玉印的下落,雾中鬼市,那是我们曾经闯过、又被迫离开的地方。
    我收起锁棺钉,探棺竿横在身前,看向远处的通道出口。出口之外,是巫峡下游开阔的江面,是通往雾中鬼市的路,是江尸本心的所在。
    “下一站,雾中鬼市。”我迈开脚步,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平台上回荡,“去找玉印。”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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