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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同僚闻言，当即嗤笑出声，只当他是年老糊涂。
“老李，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她年纪轻轻，堪堪二十有余，出身平平又无师无承，能有什么真本事？”
“说得是！一个民间女娃，能懂几分正统医理？
不给我们太医院添乱、闹出祸事就已是万幸，谈何收徒深造？”
众人纷纷附和，无人认同李老的看法，尽数只觉他太过宽容仁慈。
话音落下，众人便纷纷拂袖散去，各自忙碌起来。
今日宫廷征召了数位民间医者与新晋太医。
众人都想着挑几位根基尚可、品性好拿捏的新人，收入名下当作徒弟，培养自己的助力。
满殿人皆忙于择徒结势，唯有李老立在原地，轻轻摇头叹息。
他阅人无数、行医半生，看人从不止看出身年纪、性别门第。
方才满堂讥讽喧嚣，唯有这位年轻女医沉得住气、稳得住心。
这份心性，已然胜过大半浮躁新人。
他不拘泥于世俗偏见，行医之人，唯论医术、唯凭仁心，无关男女、不分出身。
若是她真有超凡医术，他不介意打破百年规矩，将她收为太医院第一位女弟子。
暮色渐沉，夜幕笼罩整座皇城。
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映照着长长的宫廊，光影斑驳，晚风微凉。
安顿好住处的陆宁，独自提着一盏琉璃宫灯，步履轻缓地走在幽深长廊下，折返太医院。
夜色静谧，太医院内依旧有当值太医留守值守。
众人见进来的是白日被众人轮番嘲讽的陆宁，神色皆是一冷，眼底带着轻视与疏离。
纷纷低头佯装翻看医书、整理药案，无一人愿意与她搭话，刻意将她孤立在外。
陆宁对此全然不以为意，神色淡然自若，径直迈步走向内侧藏书书架。
眼下自己初入太医院，只是个无名无职的新晋带考核的征召医者，位份低微。
恐怕寻常诊治差事都轮不到她，大多只会被安排为宫中婢女、太监诊看小病小痛。
根本触碰不到王公贵族的疑难病症，更别说直面帝王隐疾、完成主线任务。
但她不急。
机会从不是等来的，而是自己寻来、抢来的。
蛰伏蓄力，静观其变，方能一击破局。
陆宁抬手取下书架上堆叠的宫廷脉案，一本本从容翻阅。
这些皆是宫中各位妃嫔、皇子公主的日常诊病记录与用药方剂，记载详实，藏着旁人容易忽略的细微病灶。
她指尖拂过泛黄纸页，目光快速扫过脉案记录，默默熟记于心。
乔贵人近期脉象浮躁、心火旺盛，长期焦虑难安、夜不能寐。
太医院开具的皆是降火去燥、安神入眠的常规药方，只能治标，无法根除心结郁结。
安贵人此前久咳不愈，近日刚经太医院调理痊愈，脉案平稳，已然无大碍。
康常在心神不宁、夜寐不安，夜夜多梦呓语，长期服用安神定魄的汤药调理。
萧妃似乎很偏爱宫中豢养的波斯猫。
近日那只名贵波斯猫持续腹泻，太医院医者也需时常入宫为牲畜调理。
苏妃近日脾胃不和、饮食无味、终日困倦乏力，脉象虚浮，是典型的体虚之症。
一本本脉案翻过，皆是寻常小病小疾。
出手根治，也许会换来些认可，但不足以撼动太医院众人的偏见。
陆宁眸光微敛，继续翻找，最终视线骤然定格在最深处一本封存的脉案之上。
这本脉案记录潦草、封存隐蔽，远不如其他妃嫔脉案规整显眼，却让她眉尾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楚贵妃的诊病记录。
脉案之上，经年累月记录的方剂，皆是调理气血、温补宫体、养元助孕的方子。
结合脉象记载细细推演，不难看出楚贵妃曾有一次惨烈小产，伤及了根本，气血亏虚、宫体受损。
后续常年体虚孱弱，久久难以再次受孕，落下了难以根治的不孕旧疾。
这是宫中隐秘顽疾，更是太医院常年束手无策、不能轻易根治的疑难旧症。
若是能治好楚贵妃的小产后遗、不孕之症，定然能震动六宫、惊动圣上。
这是最快打响自身医术名气、彻底站稳脚跟的绝佳契机。
扫完整本脉案，陆宁心中已然有了全盘打算。
想要在深宫立足、惊艳朝野、登顶第一女医官。
这场硬仗，她必须打。
身为耐心的猎手，这几日，陆宁安守本分，默默做好所有琐碎差事。
那些晾晒药材、擦洗药器、规整药柜的差事，太医院一口气丢给她。
陆宁也不抱怨，敷衍，默默做好分内的事。
白日里她安分守己，任由一众御医排挤冷落、同辈新人轻视疏离，始终淡然处之。
待到夜深人静、太医院人声散尽，她便独自留在此处，静心研读各类宫廷医案与古旧典籍。
快速摸透皇家贵人的体质特性、宫廷高发病症的病机规律。
熟记各类珍稀药材的药性配伍与森严用药禁忌。
就这样日复一日默默蛰伏蓄力，静待一击破局的最佳时机。
一周后，夜里。
太医院僻静的廊角旁，李老常常背手静立，默默观察着这位与众不同的年轻女医。
这几日他看得清楚，新晋入宫的医者数不胜数。
年轻人心气浮躁、急功近利。
白日里争相攀附各位资深御医，挤破头拜师学艺，争抢跟随入宫出诊的机会。
只为早早捞取功绩站稳脚跟、博取前程，眼底满是急切与功利。
唯独陆宁截然相反。
她不争不抢、不躁不馁，从不扎堆逢迎，亦不急于求成。
旁人忙着钻营攀附、争抢机缘。
她只沉心做事、静心研学，日夜深耕医术，心性沉稳通透，远超同龄医者。
夜色渐深，宫灯摇曳，暖光浅浅落在书桌之上。
陆宁端坐案前，垂眸执笔，看得认真、写得专注，全然未曾察觉身后悄然靠近的身影。
李老缓步走近，放轻脚步，俯身望向桌面的宣纸。
宣纸上字迹清秀整洁，笔锋利落规整，一笔一划工整有力。
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各类病症的辨证思路与配伍药方。
从寻常风寒、脾胃失调，到妇人郁结、体虚宫寒，各类病例解法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李老微微颔首，眼底先添几分赞许，心中自语肯定。
用药沉稳，条理清晰，不错，不错。
可他顺着药方细细往下看去，不过数行，眉头便微微扬起，下意识发出一声轻疑。
“咦..？”
眼前的辨证解法、药材配伍，全然不同于太医院传承百年的正统古方。
既无古籍拘泥的刻板守旧，也无民间偏方的杂乱粗陋。
这药方思路新颖、配伍精妙、攻守兼备，对症下药的分寸拿捏得极致巧妙。
是他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的全新解法。
新奇，精妙，且处处暗藏大道。
这声细碎的惊疑，终于打破周遭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