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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饭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唯独筷子碰触瓷碗的清脆声响还在继续。
叶蓁神色如常地吃着醋溜白菜,仿佛刚才被人当面把方案扔进垃圾桶的不是她。顾铮却没那麽好的涵养,他把剥好的虾仁往叶蓁碗里一堆,眉梢眼角都挂着冷意。
「威廉士?」顾铮突然嗤笑一声,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杯,眼神玩味,「刚才电话里赵政委是不是提了这个名字?」
顾建国正尴尬着,没好气地瞪他:「是又怎麽样?那是英国皇家医院的头把刀,人家有爵位的!你个混小子别阴阳怪气的。」
「我要是没记错,」顾铮转头看向叶蓁,语气散漫,「在柏林夏里特医院,那个英国老头,是不是也叫这名儿?」
叶蓁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心外科圈子不大,能被称为『爵士』的,应该就是那个老头。技术马马虎虎,不过脾气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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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建国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技术马马虎虎?那是英国的心外权威!
「你们就吹吧!」顾建国只当这俩小年轻为了面子在硬撑,摆了摆手,「行了,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老赵也是没办法,当爹的心情,那种恨不得替孩子死的滋味……你们以后有了娃就懂了。」
此时此刻,另一头的赵家,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刚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沙发上。卧室里传来妻子压抑的哭声,一声声像是锯子在割他的心。
「老赵……」妻子红肿着眼走出来,「英国那边……怎麽说?咱家这存摺上还有两千块,我再去娘家借点……」
赵刚痛苦地搓了把脸:「老陈还在联系,但希望不大。那边的床位要排到明年,而且费用……两万英镑。那是英镑啊!咱们就算把家底儿掏空,再加上津贴,恐怕也不够手术费和路费。」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赵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喂?老陈!是不是威廉士爵士那边松口了?」
电话那头,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外交部参赞陈远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翻文件:「老赵,情况不太妙。我刚才厚着脸皮又给威廉士爵士的秘书打了电话,人家把话说是死了。」
「爵士的行程排满了。而且他对中国病人的印象……说是病情通常拖得太重,基础医疗差,不愿意接手坏了自己的成功率招牌。」
赵刚手一抖,听筒差点滑落。
最后的一点希望,灭了。
「不过,」陈远山话锋一转,「你刚才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顾司令家那个年轻女医生给你出了个方案?」
赵刚叹了口气,苦笑着靠在墙上:「别提了,建国也是病急乱投医。那是顾家刚娶进门的孙媳妇,叫叶蓁,说是英国人的手术方案不行,她有更好的。你说这不是胡闹吗?连阜外医院的老专家都不敢想的事,她一个小丫头敢开这个口。」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老赵,」陈远山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刚才说……那是顾家的孙媳妇?叫叶蓁?」
「对啊,怎麽了?」
「我的老天爷!」陈远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话筒嗡嗡响,「前阵子报纸上宣传的『柏林神迹』,那个从德国人手里拿下一亿马克赞助丶让西门子总裁亲自飞北京送仪器的女医生,就叫叶蓁!」
赵刚愣住了,脑子里像是有炸雷滚过:「你是说……那个叶蓁,就是这个叶蓁?」
他一直以为报纸上那是国家树立的典型,离自己生活很远,加上这几天为了女儿的病心力交瘁,根本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在他眼里,叶蓁就是个顾建国家的晚辈。
「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麽好!」陈远山恨铁不成钢,「你守着一尊真佛不拜,非要去求那远在天边的洋和尚!你知道叶蓁在欧洲医学界现在是什麽地位吗?那是把德国心外科教父鲍尔都折服的人!柏林日报管她叫『上帝之手』!」
「你把顾司令家电话给我!」陈远山当机立断,「我现在就打电话确认一下。」
「哦!好!好!」赵刚慌乱地翻着电话本,手抖得连字都看不清,好不容易才报出了一个号码。
挂断电话,赵刚一直在发愣。
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于赵刚来说,比当年在战场上蹲猫耳洞躲炮击还要漫长。
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老挂锺秒针「咔哒丶咔哒」一格一格地跳动。
如果是真的……
如果那个小姑娘真的有这本事……
那他刚才干了什麽?
他亲手把女儿唯一的生路,给狠狠推了出去!还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十分钟后,电话响了起来。赵刚接起电话,里面传来陈远山兴奋的声音。
「老赵!确定了!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叶蓁!我现在马上就给威廉士再打电话,你等我消息!这次绝对有戏!」
不等赵刚反应,电话被挂断了。
……
万里之外,英国伦敦。
正是下午茶时间,威廉士爵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不耐烦地听着秘书转接进来的国际长途。
「陈先生,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威廉士抿了一口红茶,语气傲慢中透着一丝不屑,「马凡氏综合徵的手术风险极高,而且我的手术排期非常满。」
陈远山在电话这头深吸一口气,用流利的英语说道:「爵士,我们国内的一位医生提出了一种改良术式,计划为病人进行保留瓣膜的主动脉根部替换……」
「What?」威廉士发出一声夸张的嘲笑,声音尖锐,「保留瓣膜?那是上帝的禁区!在那薄如蝉翼的血管上动刀子,还要保留那个脆弱的瓣膜?这是在写科幻小说吗?是谁这麽狂妄?你们中国的赤脚医生吗?」
陈远山忍着怒气,沉声道:「不是赤脚医生。提出这个方案的主刀医生,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叫叶蓁。」
「哐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精美的骨瓷茶杯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似乎有人打翻了椅子。
「Whodidyousay?(你说谁?)」威廉士原本傲慢的语调瞬间拔高了八度,甚至有些破音,「Ye?TheYefromBerlin?(柏林的那个叶?)」
「是的,正是那位在柏林夏里特医院做手术的叶医生。」陈远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语气却依然平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刚才的傲慢丶不屑丶高高在上,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该死!为什麽不早说!」威廉士大声咆哮道,仿佛刚才拒绝手术的人不是他,「如果是叶,那完全不同!那个女人……不,那位女士的手就像是有魔法!如果是她主刀,这种疯狂的构想说不定真的能实现!」
陈远山趁热打铁:「既然如此,那我们就……」
「No,wait!(不,等等!)」威廉士粗暴地打断了他,「陈,既然叶要做这台手术,我有一个请求!非常严肃的请求!」
「什麽?」
「请务必告诉叶,如果不嫌弃,我愿意立刻飞往北京!」威廉士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恳求,「我可以带全套最新型号的人工血管,还有最好的手术器械!全部免费提供!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做她的一助!不,二助也行!哪怕让我在旁边看着都可以!」
陈远山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
这还是那个刚才鼻孔朝天的英国爵士吗?自带乾粮丶倒贴路费丶还要当助手?这特麽是来朝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