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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锺滴答。凌晨一点半。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夏夜的知了叫得让人心浮气躁，屋里开着落地电风扇，「呼啦呼啦」地摇头。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搁在书桌角。面条码得齐整，上面卧着两个流心荷包蛋，面上滴了小磨香油，撒着翠绿的葱花。猪油的荤香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纸墨味。
顾铮拉了把木椅子反跨坐着，两条笔挺的大长腿支在地上。手里捏着几颗带壳花生，「啪」地一声捏碎，指腹一搓，吹掉红衣，把白胖的花生仁扔进旁边的小碟子里。
「媳妇儿，先吃口面。再熬夜，我明天就把你书房门钉死。」
叶蓁头都没抬，手里的2B铅笔在图纸上飞快拉出一条抛物线。
「画完这个截面。」
那是一张机械图。中间一段极细的中空管腔，顶端带着伞状的网兜。
顾铮瞥了眼满桌子写满外文的草稿，把花生碟往她手边推了推。「这什么玩意儿？」
「能在心脏里打洞的枪。」叶蓁落笔，精准画下最后一个参数标注。
她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面碗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吃完面，叶蓁抽了张草纸擦嘴，视线越过窗台，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算算时差，慕尼黑那边刚好是晚上六点四十五。这个时候，讲究生活情调的德国人应该刚下班，正准备享受晚餐。
叶蓁伸手拿过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摇了摇手柄。
「总机，接国际长途，德国慕尼黑，西门子医疗研发中心。对，转汉斯主管。」
顾铮往后一靠，椅子翘起两条后腿，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大半夜的，那帮德国佬又要倒血霉了。你这算不算敲资本家竹杠？」
「这叫用技术杠杆撬动全球供应链。」叶蓁眼神清亮，毫无压榨外商的心理负担。要不是国内目前的精密制造工业连特氟龙涂层的边都摸不到，她根本连代工的肉汤都不想分给西门子。
电话线里传来长久的「沙沙」电流声。八十年代的国际长途，线路信号极难拉通。
足足等了五分钟，「咔哒」一声，接通了。
听筒里瞬间炸开一长串暴躁的德语。
「见鬼！不管是哪个蠢货，在老子刚切开香肠的时候打进这个该死的电话，老子明天就让你滚去西伯利亚卖超声机！」汉斯在那头疯狂咆哮，背景里还能听到刀叉磕碰和爵士乐的声音。显然，这位主管正在享受周末前的美好夜晚。
叶蓁面不改色，用一种极其冷静丶带点金属质感的德语开了口。
「汉斯，如果你的脑子已经被烤肠里的脂肪塞满，我就把这张结构图发给通用电气的技术部。我想他们一定很乐意在晚餐时间接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下一秒。
汉斯的语气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前一秒的狂躁消失得无影无踪，卑微得仿佛在面对教皇。「哦！上帝！是叶医生！」
拉开椅子的刺耳摩擦声清晰可闻，汉斯连呼吸都急促了。「我的意思是，能在慕尼黑的夜晚听到您天籁般的声音，是我莫大的荣幸！通用那帮蠢猪懂什么技术！您有什么指示？」
顾铮在一旁听得想乐。这洋鬼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叶蓁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上那张刚刚画好的图纸。
「拿笔。」
「我在拿！您说！」
「射频导丝。」叶蓁乾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
汉斯在那头愣住。「什么？」
「我需要一条前端带有射频微电极的绝缘导丝。」叶蓁语速加快，逻辑缜密，「直径不能超过0.014英寸。输入高频电流，利用瞬间局部热效应，汽化心脏里的钙化组织。我要在完全闭锁的心肌上，硬生生烧出一个孔！」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到变形的喘息声。
汉斯是内行人。他不仅懂销售，更懂医疗工程的底层逻辑。
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足够把欧洲那群自诩神明的心外科权威的脸抽成猪头！不开胸，不用电锯切开胸骨，直接用极细的电极在跳动的心脏内部烧穿肌肉？
疯子！绝对的疯子！
「叶医生……这丶这闻所未闻！温度怎么控制？射频功率过大瞬间就会烧穿心房，引发致死性大出血的！」汉斯舌头打结，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热源参数和控制算法我会直接给你。」叶蓁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只问你，西门子的绝缘外鞘，能不能做到耐热300度以上，保证管壁在释放射频时不被热量击穿？」
汉斯咽了口唾沫，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反应过来。「我们在试飞器上用过最新的特氟龙合成涂层技术……能做到！」
「很好。」叶蓁抛出真正的杀手鐧，「打完孔之后，肌肉会立刻应激收缩闭死。所以我还要你把上次验证过的那种镍钛合金，做成网状自膨式支架。压缩在鞘管里，释放后在孔道内自动撑开。外层覆膜材料用ePTFE（膨体聚四氟乙烯）防渗血。」
「啪嗒。」
越洋电话那头，汉斯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毯上。
先射频打孔，再下镍钛记忆支架硬撑开建立血流通道！这是心内科与心外科的究极融合！
一旦这套设备在手术台上验证成功，整个世界先心病治疗的规则将被彻底推翻。西门子医疗的介入耗材部门，将凭藉这套设备，直接垄断全球未来五十年的尖端市场！
「我能造！叶医生！给我两周！不，十天！」汉斯的嗓子彻底劈了，狂热得像个听到神谕的狂信徒，「西门子慕尼黑总部哪怕全厂停工，也要把这两样东西给您造出来！这是奇迹！您是上帝的推手！」
顾铮捏起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媳妇儿，这洋鬼子嚎什么呢？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说他发现了一座能挖五十年的金矿。」叶蓁偏头，用中文回了一句。
顾铮哼笑一声。「算他有点眼力见。」
叶蓁重新对着话筒，德语温度骤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汉斯，收起你的狂欢。我们谈谈规矩。」
电话那头的狂热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汉斯清醒过来，心底生出一种对叶蓁算无遗策的深深敬畏。「您说。」
「第一，这两项技术的核心结构图纸丶尺寸比例和临床算法模型，是我出的。」
「西门子只负责实验室代工制造。这两样器材的所有核心技术与全球专利权，百分之百归属中国北城『华夏之心』中心！西门子只有亚太地区的优先销售代理权。」
汉斯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这……托马斯总裁可能会发疯的！研发开模的巨额成本全是我们在承担……」
「他发疯，你就去说服他。」叶蓁寸步不让，「告诉他，如果连这点长远眼光都没有，这块垄断五十年的大蛋糕，我现在就给美国通用或者强生打电话。」
「别别别！您千万别挂电话！」汉斯急得满头大汗，「没问题！中国拥有百分之百专利权！只要您点头，我今晚就把托马斯从床上拽起来盖章！」
「第二，这是全人类首例尝试。」叶蓁的底线极其坚硬，「我要西门子出具最严苛的实验室疲劳测试数据和动物实验验证报告。少一个参数，这批设备别想进我的导管室。我不拿中国医生的声誉和绝望孩子的命，去给资本家当试错的小白鼠。」
「明白！最高规格的疲劳测试！我们用德国机械的生命向您保证！」汉斯连连保证，根本生不出半点谈判的心思。
汉斯吼出声，「我立刻给航空局打电话！包机！明天我们就带着机器从慕尼黑起飞！叶医生，请务必等我们！」
「啪。」
叶蓁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落地扇摇头的微风声。
她把那几张重若千钧的图纸折好，装进牛皮纸袋里密封。回头一看，顾铮已经把剥好的一小碟花生仁推到了她手边。
「洋鬼子被你彻底拿捏了？」顾铮拍拍手上的碎皮屑，站起身，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全是笑意。
「明天他们就会屁颠屁颠地包机飞过来。」叶蓁抓了一把花生仁塞进嘴里，嚼出满口脆香，「等他们到了，这帮德国人的手脚，就只能跟着我们转。」
「霸气。」顾铮走到她身后，宽大温热的手掌按上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僵硬的肌肉。「不过，二十三个英国孩子，你这可是把大英帝国的脸面和卫生部的神经，全绑在了手术台上。」
「怕什么？」叶蓁往后靠在他的腰上，长舒了一口气。
「天塌下来，有你男人在前面顶着。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顾铮低头，在她发顶轻亲了一口，嗓音低沉却带着扛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