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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上午九点。发改委。
主楼四层。第三会议室。
李青云没有进去。
他进不去。这是部委级别的内部会议。与会者名单上写着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副部级以上。他一个商人。连大楼的访客证都换不到。
他坐在发改委主楼对面的街心花园里。一条木质长椅。椅子下面有两个蚂蚁窝。
陈默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
音频是实时传过来的。不是窃听。是李建成主动把手机调成了免提。搁在文件夹下面。声音闷。但听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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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
主持人是陆副主任。开场说了三分钟客套话。然后切入正题。
「今天的议题是《外资进入信息技术领域联合审查法案》的二审。材料各位都看过了。有意见的直接提。」
安静了五秒。
然后肖副部长开口了。
李青云很熟悉这个声音。前世就熟悉。尖细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像一把裹了棉花的锯子。
「我说两句啊。」肖副部长的声音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初审的时候我就提了。这个法案的初衷是好的。保护信息安全。维护国家利益。这些大方向没什么可讨论的。但是。」
「但是」两个字。他拖得很长。
「执行层面。我有一些担忧。」
翻纸的声音。
「我这边收到了几份联名意见。来自七家外资在华投资机构的联合声明。还有三个省级开发区管委会的反馈。他们的核心关切是。如果法案按照现有条款落地。意味着所有在华外资的信息技术投资都需要通过逐案审查。审查周期最短三个月。各位想一想。三个月。资本是有时间成本的。这三个月等下来。钱还在不在中国。」
有人附和。「是啊。去年好不容易引进来的那批资本。可别吓跑了。」
「我说难听一点。」另一个声音。李青云听腔调判断是工信领域的一个老油条。「这个法案如果落地。等于跟人家说。你来也行。先脱光了让我们查。查完了再谈合作。谁来。」
笑声。
小范围的。四五个人。
李青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肖副部长继续。「所以我的建议是。法案精神保留。但条款要软化。改成指导意见。没有强制审查权。以企业自主备案为主。这样既表了态。又不得罪人。」
李青云听到了椅子响的声音。是李建成在移动身体。
然后是李建成的声音。
低沉。稳定。不急不慢。
「肖副部长说资本可能出逃。这个我能理解。谁都不想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
停了一秒。
「但我有一个问题。肖副部长。你说的那七家外资机构。他们的资本进来了。带走的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
翻页声。
「《关于跨国资本非法提取地方底层数据的备忘录》。来源是国安系统的常规监控。上周四提交到我办公室的。」
李青云听到了桌面上纸张被推开的声音。应该是李建成把材料递给了旁边的人传阅。
「材料里显示。过去六十天内。至少有三个外资投资项目的合作设备。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通过基层教育和政务网络。向海外伺服器回传了大量未加密数据。」
安静。
「数据的种类。我念几条。第一。西南某省三个县级行政区的政务办公系统用户访问日志。第二。中部某省两个地级市的基层派出所人口登记系统缓存。第三。」
李建成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西北某后勤补给站的物资调度路径。」
两秒的死寂。
然后是椅子猛地往后推的声音。
有人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这个声音李青云不认识。但听语气。应该是军方的代表。
李建成没有重复。
「材料在各位手里。第四页。第七行。回传数据的目标IP位址已经被国安确认。指向维吉尼亚州。」
维吉尼亚州。NSA总部。
会议室的气氛变了。彻底变了。
那种变化通过手机免提传过来。李青云听得清清楚楚。刚才还在笑的那几个人。一个声音都没有了。
肖副部长开口了。声音紧了。
「李部长。这个材料。来源可靠吗。数据采样和分析方法。经过第三方验证了吗。」
「国安九局的验证报告附在最后一页。」李建成说。「如果肖副部长觉得国安九局不够权威。我可以请他们派人来当面汇报。」
没有人接话。
肖副部长的喉咙发出了一个乾咽的声音。
「那个。物资调度路径。是真实数据吗。」他问。声音明显没有刚才的底气了。
「是否真实。由国安系统认定。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批数据的回传通道。和那几家外资机构捐赠的所谓慈善教育设备。是同一条网络链路。」
死寂。
长达八秒。
李青云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右手的食指停在膝盖上。不再敲了。
他在等一句话。
来了。
陆副主任的声音。
「这件事。性质很严重。我提议。法案二审不再讨论条款修改的问题。按原文通过。关于涉军数据泄露的疑点。会后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国安牵头。」
「同意。」
「同意。」
「同意。」
声音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肖副部长没有说话。
但他不需要说话了。涉军后勤数据。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是一个疑点。在这个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投反对票。
谁投反对票。谁就是在为泄露军事信息的行为站台。
这顶帽子。砸死人的。
「法案二审通过。」陆副主任的话音落了。「定于下周三正式公布。各相关部门做好配套执行方案。散会。」
椅子响。脚步声。门开了。
笔记本电脑里的声音变杂了。走廊里的嘈杂声灌进来。
然后音频断了。
李建成关了手机。
李青云合上笔记本。递给陈默。
「走。」
十五分钟后。发改委主楼大门。
李建成走出来。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比上个月白了几根。
看到儿子站在台阶下面。他的步伐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他走过来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
父子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任何那种电视剧里才有的煽情动作。
李建成开口了。声音很轻。
「肖副部长的表情很好看。」
「什么样。」
「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活的。」
李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一闪而过。
「法案下周三公布。」李建成说。「四天。」
「够了。」
李建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你那边。」
「补丁已经进入潜伏期。七十二小时后触发。和法案的公布时间。前后差不到半天。」
李建成点了一下头。
「沈修明。」
「还不知道。」李青云说。「他以为自己偷回去的数据是战利品。他不知道那是催命符。第三套数据里标注的后勤坐标。是罗辑用算法随机生成的。完全虚构。但经得起第一轮校验。」
「经得起第几轮。」
「三轮。足够了。到第四轮的时候。法案已经公布了。锁喉也触发了。他连质疑的机会都不会有。」
李建成沉默了几秒。
「你妈要是还在。会骂你的。」
李青云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幽灵补丁。还剩五十三个小时。
建议案。还剩四天。
纳斯达克空单总量。二十五亿美金。还差五亿到猎杀线。
沈修明在华盛资本的五十二楼。喝着铁观音。看着北京的天空。以为苏清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控中。以为李青云已经众叛亲离。以为四十六台伺服器正在源源不断地把中国的底层数据送到维吉尼亚。
他不知道那些数据是毒药。
他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蛛网代码里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不知道今天上午。他最大的法理护身符。被一份备忘录炸成了碎片。
李青云抬起头。
街对面。陈默已经把车开过来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乾净。
他拉开后车门。
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李建成站在发改委门口的台阶上。逆着午后的阳光。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笃定。
李青云也有。
那种父子之间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东西。
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