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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覆雪旧忆,灼灼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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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覆雪旧忆,灼灼新婚
    宫中梅林,初雪方霁。
    天光微熹时,整座皇宫尚沉浸在蓝灰色的晨霭之中,唯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昨夜悄然而至的初雪,为重重殿宇覆上了一层素净的轻纱,瓦当滴水成冰,廊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梅林位於御花园东北角,倚着宫墙而生,百馀株老梅经了夜雪洗礼,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莹白,而那些凌寒绽放的花朵——殷红的朱砂梅丶粉嫩的宫粉梅丶洁白的玉蝶梅——便在雪色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幽冷的香气在清冽空气中浮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今日是凛夜入宫整三载的清晨。
    梅林深处的小径已被仔细洒扫过,积雪推向两旁,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石缝间还嵌着未化的碎雪。有内侍轻手轻脚地在路旁石灯笼内点燃蜡烛,昏黄暖光在渐亮的天色中晕开一团团柔和光晕。这布置刻意的清冷寂静,竟与三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清晨广场,有几分诡异的神似——同样素净无华,同样空旷肃穆,甚至连远处宫墙的轮廓角度丶那株作为背景的老梅姿态,都彷佛经过精心计算,要唤起某种记忆。
    凛夜披着一件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外罩同色狐裘,墨发以一根墨玉长簪绾束,由两名内侍提灯引路,踏着残雪,缓缓行至梅林入口。他在此驻足,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那株最为高大的老朱砂梅下,已立着一道身影。
    夏侯靖今日未着龙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披一袭墨貂大氅。那玄衣在雪色梅影中显得格外深沉,衣摆以银线绣着隐约的云龙纹,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流转着低调的光泽。墨貂大氅的毛领丰厚,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如雕,剑眉之下,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眸此刻正望向此处,目光温煦,唇角噙着一丝极淡丶却真实的笑意。
    他没有像三年前那样,站在九重宫阙之上的暖阁中遥望,而是亲自等在了这场景之中。
    见凛夜前来,夏侯靖迈步走近。他的步伐稳健从容,踏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梅林中格外清晰。待走到凛夜面前两步处,他停下,目光从他清俊的眉眼看到被冻得微红的鼻尖,眼底笑意更深。
    「来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晨间特有的温润质感。
    不等凛夜行礼,他已伸手,亲自将一件质地柔软厚实的雪白狐裘披在凛夜肩头。那狐裘毛色极纯,毫无杂质,内里是浅碧色的软缎。夏侯靖仔细为他拢好领口,系好颈前的丝带,动作轻柔专注,彷佛在处理什麽极重要的事务。系好後,还不忘将领口丰厚的狐毛理顺,让其贴合凛夜的下颌与脸颊。
    「天冷,披着。」他温声道。
    这句简单的关切,与三年前入宫时的单薄素衣丶无人问津丶只有领路太监冰冷的告诫,形成了无声却强烈的对比。那时的他,衣衫单薄立在寒风中,连一件御寒的斗篷都没有;而如今,贵为摄政亲王丶私下被帝王视作皇后的人,连一件披风都由天子亲手为他穿戴。
    夏侯靖後退两步,目光深深看进凛夜眼底。那眼神不再有当初的审视与探究,而是带着一种回溯的温存与感慨,彷佛穿透了三载光阴,看到了当初那个站在广场上丶脊背挺直如竹丶眼神冷如古井的孤傲少年。
    「朕总记得,」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梅香雪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眼看见你的样子。」
    「那日也是这样的清晨,风很大,广场上跪了一地的人。他们或惶恐,或谄媚,或兴奋,唯独你——」夏侯靖的视线描摹着凛夜的眉眼,语气里带着某种珍视的玩味,「站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冷得扎眼,又亮得惊心。」
    他顿了顿,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夏侯靖伸出手,指尖轻触凛夜的脸颊。那触感温热,带着习武之人掌心特有的薄茧,与记忆中想像的丶来自九重宫阙之上的冰冷目光截然不同。
    「那时看你,觉得是冰。」夏侯靖低声道,拇指轻轻摩挲着凛夜微凉的皮肤,「如今想来——」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彷佛盛着初升朝阳的碎金,「许是火焰,被封在了冰里。」
    他的指尖从脸颊滑到下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幸好,朕没有错过。」
    这并非完全复刻当年的冰冷对峙,而是以此刻的深情与珍视,重新定义了那一瞥的意义。当年那一眼,始於帝王对异数的好奇与试探;而如今回望,却成了命中注定的惊艳与庆幸。
    夏侯靖收回手,转而牵起凛夜的手。那只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此刻被他温暖的掌心完全包裹。他牵着他,引他走向梅林更深处。
    「来。」
    小径蜿蜒,两旁梅枝低垂,偶有积雪簌簌落下。走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梅树环抱的空地上,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美国黑熊皮,熊皮之上又覆了层墨绿色的天鹅绒毯,边缘以金线绣着缠枝莲纹。榻边置有一张紫檀木小几,几上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温着酒,酒香混合着梅香,在冷冽空气中氤氲出诱人的暖意。炉旁摆着几样精致点心:梅花形的栗子糕丶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丶洒着糖霜的酥酪,无一不是凛夜平日偏爱的。
    「今日不谈朝政,不忆纷扰。」夏侯靖引凛夜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则撩起衣摆,在他身侧落座。他执起红泥炉上温着的青玉酒壶,壶身雕着梅鹊报春图,倾倒时,琥珀色的酒液落入同套的青玉杯中,热气蒸腾,酒香愈发浓郁。
    他将一杯放入凛夜手中,指尖相触时,温暖从杯壁蔓延至彼此皮肤。
    「只纪念朕此生最值得庆幸的初见。」夏侯靖举起自己那杯,目光凝在凛夜脸上,声音沉稳而真挚,「敬你,夜儿。来到朕身边。」
    梅香氤氲,雪光澄澈。天光又亮了几分,朝阳终於跃出宫墙,金红色的光芒穿透梅枝缝隙,在雪地与花瓣上洒下斑驳光影。没有当年的惶恐与屈辱,没有那些如影随形的算计与恶意,只有此刻的宁静相守丶掌心交握的温热,以及流淌在眼神与呼吸间的绵长情意。
    夏侯靖以这种极致用心又充满温情的方式重现初遇,并非为了唤起痛苦,而是将那个充满压抑与冰冷的起点,用如今的珍爱与圆满重新覆盖丶融化。他是在告诉凛夜:过往所有苦楚,皆因通向此刻的你我;当初那一眼凝望,虽始於好奇与探究,却终成我生命中最灼热的烙印与最珍贵的缘起。
    凛夜握着温热的酒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看着眼前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心底最後一丝关於过往的寒意也悄然消融。他举杯,与夏侯靖手中的杯轻轻一碰,青玉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敬陛下,」他轻声道,微顿,更轻却更清晰地补上,「敬靖。」
    他抬眼,对上夏侯靖瞬间亮起的眸光,唇角扬起清浅却真实的笑意:「此生得遇,亦是我幸。」
    两人对饮而尽。酒是特意酿的梅花酿,入口温醇,带着梅花的清冷香气与蜜的甘甜,暖流从喉咙滑入胃腹,随即蔓延至四肢百骸。夏侯靖接过凛夜的空杯,与自己的一同放回小几,却未松开握着他的手。
    「冷麽?」他低声问,指尖摩挲着凛夜的手背。
    「有酒,有裘,不冷。」凛夜摇头,目光投向周遭梅雪相映的景致,「这梅林,你何时命人布置的?」
    「半月前便开始筹备了。」夏侯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些梅树,有许多是朕登基後亲手移栽的。那时就想着,有朝一日,要与心爱之人共赏。」
    他转回头,看进凛夜眼中:「只是那时未曾料到,心爱之人会是你这样的——」他故意拖长声音,见凛夜挑眉,才笑道,「这样的妙人。」
    「油嘴滑舌。」凛夜睨他一眼,耳根却微红,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只对你。」夏侯靖理直气壮,将他的手拉到唇边,在指节上落下一吻。那吻很轻,带着酒意的温热,却让凛夜心跳漏了一拍。
    朝阳渐升,梅林中的光线越发明亮。雪地反射着金光,枝头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远处传来宫人清扫道路的细微声响,更衬得此处静谧安然。
    「其实,」夏侯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三年前的今日,朕在暖阁上看你时,除却觉得你与众不同,还有一念——」
    他顿了顿,望进凛夜疑惑的眼眸:「朕想,这样一个人,不该被埋没在这吃人的後宫里。该站在光明处,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凛夜怔住。他从未想过,当初那冰冷一瞥背後,竟有这样的念头。
    「所以後来朕准你入藏书阁,允你参议政事,并非全然出於试探或利用。」夏侯靖握紧他的手,声音低沉,「朕看见了你的才华,你的智慧,你的风骨。朕想,若你愿意,这江山社稷,该有你一席之地。」
    他笑了笑,有些自嘲:「只是那时朕自己尚且身不由己,被萧执掣肘,许多事力不从心。只能以那种方式……将你留在身边。」
    凛夜沉默良久,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陷入他掌心。「我明白。」他轻声道,「那时你我的处境,谁都不易。」
    「但现在不同了。」夏侯靖目光灼灼,「现在,朕能给你应得的一切。名分,权力,尊重——还有,」他俯身,额头抵住凛夜的,「朕全部的心。」
    两人在晨光中静静相偎。梅香,酒香,雪气,还有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交织成令人安心的氛围。远处有雀鸟飞来,落在梅枝上,啾啾鸣叫,震落几瓣红梅,飘旋着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这三年,」凛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场梦。」
    「噩梦还是美梦?」夏侯靖问。
    「都有。」凛夜诚实道,抬眼看他,「初时是噩梦,後来……渐渐成了不愿醒的美梦。」
    夏侯靖心头一紧,将他拥入怀中。「对不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初时让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凛夜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现在这样,很好。」
    是真的很好。那些算计丶陷害丶屈辱丶伤痛,都被时间与这个人的深情层层覆盖,成了肌理之下的疤痕,不复疼痛,只馀下提醒——提醒他这一路走来多麽不易,提醒他眼前这份安宁多麽珍贵。
    「朕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夏侯靖松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那盒子以紫檀木制成,表面镶嵌着螺钿与珍珠,拼成双龙戏珠的图样,华贵非常。
    他当着凛夜的面打开盒子。锦缎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凛夜眸光微动——那颜色,那质地,是圣旨。
    夏侯靖取出绢帛,却未宣读,而是直接递给凛夜:「你自己看。」
    凛夜接过,缓缓展开。绢帛上以端楷写满字迹,朱红玉玺盖在末尾,鲜艳夺目。他细细读去,瞳孔渐渐收缩。
    这不是寻常圣旨。
    这是一封……罪己诏?不,更确切地说,是一封正名诏。
    诏书中,夏侯靖以帝王之尊,亲笔书写了三年前凛家所谓「贪墨案」的全部调查结果,条分缕析,证据确凿,证实那完全是一场由摄政王萧执主导丶为打击政敌而构陷的冤案。诏中详述了萧执如何伪造证据丶如何胁迫证人丶如何在朝中运作,将一个清流世家打入泥沼。
    不仅如此,诏书还列举了凛夜入宫後遭受的种种不公与迫害——从柳如丝等人的构陷,到香料下毒丶惊马事件丶栽赃偷盗,甚至隐晦提及了萧执的强占——虽然未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暗示了权臣的暴行。每一桩,每一件,时间丶地点丶涉及人物,清清楚楚。
    诏书最後,夏侯靖以沉痛笔触写道:「朕为天子,不能护所爱於危难,不能明冤屈於当时,实乃失职失德。今真相既白,特以此诏公告天下:凛氏满门忠烈,蒙冤三载,今悉数平反,追封追谥,以慰亡灵。凛夜忍辱负重,智勇双全,於社稷有功,於朕心……重逾性命。」
    凛夜握着绢帛的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向夏侯靖,眼中水光氤氲,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这诏书,朕已命人抄录百份,今日便会发往各州府,张榜公告,传阅天下。」夏侯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後,再无人敢以罪臣之後看你。你是凛夜,是朕亲封的摄政亲王,是凛家清名重光的公子,是——」
    他握住凛夜的手,一字一顿:「朕此生唯一认定的伴侣。」
    凛夜的泪终於落下。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太过沉重丶太过汹涌的释然与感动。三年了,他背负着家族的耻辱丶自己的屈辱,在这深宫中艰难求生,纵然表面平静,心底那根刺始终扎着。而此刻,这封诏书,这个人,亲手将那根刺拔了出来,并以最隆重的方式,愈合了那道伤口。
    「为何……为何要这样做?」他声音哽咽。
    「因为这是你应得的。」夏侯靖替他拭去泪水,动作温柔,「朕不要你心里永远留着阴影,不要你在无人处仍会因过往而痛苦。朕要你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站在朕身边时,没有任何需要低头的理由。」
    他接过那卷绢帛,仔细卷好,放回锦盒,却未盖上,而是将盒子推到凛夜面前:「这诏书的原件,你收着。它是朕的承诺——从今往後,朕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凛夜看着那明黄的绢帛,良久,轻轻摇头:「我不需要这个。」
    在夏侯靖疑惑的目光中,他抬眼,泪痕未乾,却扬起一个清浅的笑:「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这诏书……公开便好,原件不必给我。我信你。」
    一句「我信你」,胜过千言万语。
    夏侯靖心头震动,握紧他的手,半晌才道:「好。那便依你。」
    他将锦盒盖上,放到一旁,重新将凛夜拥入怀中。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相拥,听彼此的心跳,闻梅香雪气,感受阳光一点点温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夏侯靖松开他,眼底闪过一丝神秘的笑意:「还有一件事。」
    「嗯?」凛夜抬眼,眼尾还带着微红,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动人。
    夏侯靖不答,只牵起他的手:「随朕来。」
    他引着凛夜起身,穿过梅林,往更深的宫苑走去。一路上宫人稀少,显然已被清过场。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一座僻静的宫殿,匾额上书「静思堂」三字。这是平日皇帝斋戒丶静修之处,寻常人不得靠近。
    殿门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夏侯靖牵着凛夜踏入,穿过前厅,来到後殿。後殿布置极为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画。但此刻,这简朴的空间却被重新布置过——
    殿中央铺着大红的龙凤呈祥地毯,两侧设有数十张座椅,椅上铺着锦垫。最前方设有香案,案上摆着龙凤喜烛丶三牲五果,以及一本大红封面的册子。香案後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红底金字的「囍」字。
    这分明是……婚堂的布置。
    凛夜怔在原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侧殿门打开,数名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托盘。为首的是一名年长女官,面带恭敬微笑,向二人行礼:「陛下,亲王殿下,吉时将至,请更衣。」
    夏侯靖接过托盘上的一套衣物,递到凛夜面前。
    那是一套大红色的婚服。
    不是亲王制式的朝服,而是民间男子成婚时穿的吉服——交领右衽,宽袖长袍,以金线绣着龙凤呈祥丶并蒂莲开的图样,腰间配着同色的锦带,还有一顶镶玉的乌纱婚冠。
    「这……」凛夜彻底愣住了。
    夏侯靖却已开始解自己的外氅。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掠过领口的盘扣时,甚至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宫人静默上前,垂首伺候,为他褪去那身彰显帝王威仪的玄色常服,层层卸下,露出内里素白的单衣。随即,另一套大红婚服被恭敬捧上,那红,比凛夜手中所持的更为浓烈厚重,以金线与彩丝绣满云海与蟠龙纹样,龙目炯炯,爪牙锋锐,几乎要破衣而出。婚冠更是华贵沉重,正中镶嵌的东珠有拇指般大小,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又不容逼视的莹光。
    换好婚服的夏侯靖,整个人彷佛被一团尊贵而温暖的红光笼罩。平日里棱角分明丶不怒自威的眉眼,此刻被这鲜艳的色泽柔化,少了几分凛冽的帝王威严,竟意外地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喜气,彷佛只是一位即将迎娶心上人的翩翩郎君。他踏着铺满柔光的绒毯,走到仍旧僵立原地的凛夜面前,自然而然地接过那件被攥得微皱的婚服,声音低缓而清晰:「朕帮你。」
    声音低缓,字字清晰,不容拒绝。不待凛夜反应,他已伸手为他解开颈间狐裘的系带。白狐柔毛拂过下颌,带起细微痒意,随即离身。接着是外袍丶腰封丶深衣……夏侯靖的动作异常熟稔轻柔,指尖偶尔掠过凛夜的颈侧或腕间,带着温热的触感。凛夜浑身僵硬,任由他摆布,只觉那带着帝王体温的手指彷佛带着电流,所经之处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大红婚服终於披上凛夜的身躯。与夏侯靖那身帝王朝服般的隆重相比,这件更显精致修长,绣纹以翱翔云端的金凤与繁复缠枝莲纹为主,同样金碧辉煌,却在威严中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夏侯靖为他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系上镶满宝石的腰带,又亲手为他戴上一顶略小一号丶同样镶嵌明珠的婚冠。他的神情专注至极,如同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後退两步,夏侯靖的目光深深流连在凛夜身上。红衣灼灼,映得那张总是过分苍白的脸庞染上了绯色,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在这片浓烈的暖色里,竟晕开一抹惊心动魄的瑰丽,平日紧抿的薄唇也因这色彩的烘托,显出前所未有的鲜润。夏侯靖眼底的惊艳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唇边一声极轻的喟叹。
    「真好看。」他低语,上前一步,无比自然地执起凛夜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轻轻摩挲,目光锁住他闪躲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而温柔地宣示:
    「我的新娘。」
    「谁是新娘……」凛夜本能地反驳,声音却乾涩低微,毫无底气。话音未落,一股热气已不受控地涌上双颊,耳根颈後瞬间红透,与身上灼灼的嫁衣几乎融为一体。他试图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牢固地握紧,那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慌意乱。
    夏侯靖低笑,不与他争辩,只牵着他走到香案前。此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即,数十名朝臣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内阁首辅丶六部尚书,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他们皆穿着正式的朝服,面带肃容,却在看见殿中景象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按品级分立两侧,静静看着香案前那两道红色的身影。
    夏侯靖从香案上拿起那本大红册子,当众展开。那并非圣旨,而是一封手书的婚书,以端楷写就,字迹遒劲有力——
    「立婚书人夏侯靖,字承天,大夏国君。今以江山为聘,日月为证,娶凛夜字子暮为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婚书末尾,是夏侯靖的亲笔签名与朱红玺印,以及……一个空白的留位。
    夏侯靖将婚书展示给众人,随即转向凛夜,目光灼灼:「这次不是囚笼,是朕三书六礼聘来的皇后。」
    他将婚书递到凛夜面前,声音响彻静思堂:「凛夜,你可愿嫁朕为妻,此生此世,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满殿寂静。所有朝臣屏息,目光聚焦在那清瘦的红色身影上。
    凛夜看着眼前婚书,看着夏侯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忐忑,看着周遭这一切惊世骇俗却又真挚无比的布置,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清澈而耀眼。
    他接过婚书,从香案上取过毛笔,在留白处,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凛夜」。
    然後,他抬头,迎着夏侯靖瞬间亮如星辰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说:
    「我愿意。」
    这三字清晰落下,在寂静的殿堂内激起无形的涟漪。朝臣中传来极轻的吸气声,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却在夏侯靖淡淡扫过的目光中垂首不语。
    夏侯靖眼中彷佛有万千烟火骤然绽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瞬间被浓烈的喜悦点亮。他强抑住立刻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稳稳接过凛夜签好名字的婚书,转身,将之郑重供奉於香案正中的紫檀木架上,置於龙凤喜烛之间。
    「礼官。」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一位身着礼制朝服丶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臣应声出列,手中捧着一卷以明黄绶带系起的礼单。他展开礼单,声音洪亮而庄严,开始唱诵早已拟定的仪程与贺词。从「告祭天地」到「敬告宗庙」,从「三书六礼齐备」到「良辰吉时天成」,每一句都合乎古礼,却又处处透着为这场特殊婚仪量身订做的痕迹——贺词中避开了「阴阳调和」「子嗣绵延」等字眼,转而强调「同心同德」「江山共守」。
    凛夜静立於夏侯靖身侧,听着那悠长古老的唱诵,红色的婚服衣袖下,手指悄然收紧。他能感受到来自两侧众多朝臣的目光,探究的丶震惊的丶不认同的丶乃至隐含担忧的。这些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他本能地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抬,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在红衣映衬与烛光摇曳下,不见羞怯,只有一种沉静的坦然与接受一切的从容。
    夏侯靖的馀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如此姿态,心底爱意与骄傲汹涌交织,宽大的袖袍之下,他伸手,准确地握住了凛夜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将温热与力量无声传递过去。
    唱礼毕。礼官退至一旁。
    夏侯靖牵着凛夜,转身面向香案,面对那巨大的「囍」字与跳动的喜烛。「第一礼,拜天地。」礼官高声道。
    两人并肩而立,对着殿门外苍穹与雪地的方向,深深一揖。没有跪拜,却是同等郑重的躬身。起身时,夏侯靖侧头,在凛夜耳边极轻地道:「天地为证,今日之後,你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第二礼,拜先祖。」两人转向香案侧方悬挂的历代帝后画像,再次躬身。
    「第三礼,夫妻对拜。」
    夏侯靖与凛夜面对面站定。殿内烛火通明,将两人红色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亲密交叠。夏侯靖看着眼前人,看着他那双沉静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他唇边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心潮澎湃。他率先躬身,动作缓慢而庄重,带着帝王的诚意与一个男人对伴侣的珍视。
    凛夜随之弯腰。婚冠上的玉珠轻晃,光影流转。这一拜,拜的不仅是礼仪,更是将过往所有试探丶挣扎丶伤害与温存,尽数化作此刻的尘埃落定;是将未来所有的风雨丶责任丶荣耀与相伴,郑重地系於彼此手中。
    对拜礼成。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更加肃穆的意味:「请行——结发之礼!」
    一名手捧紫檀木托盘的内侍上前,托盘上覆着红绸,红绸之上,静置着两把系着红绳的金剪,还有一只约莫巴掌大小丶雕刻得极为精致的玉匣。那玉匣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玉质温润如脂,匣盖浮雕着龙凤盘旋丶祥云环绕的图案,龙首与凤首在匣盖中央相抵,栩栩如生,寓意龙凤和鸣。玉匣开口处,以一道小巧的金锁扣住。
    夏侯靖执起一把金剪,转身面向凛夜。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穿过凛夜婚冠下如瀑的墨发,极其小心地挑起一缕,置於剪口。「此生结发,永不分离。」他低声说着,指尖稳定地用力,「咔嚓」一声轻响,一缕乌黑的发丝落入他掌心。
    接着,他将金剪递给凛夜,自己微微低头。凛夜接过剪刀,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稳住。他学着夏侯靖的样子,挑选了夏侯靖冠冕下的一缕黑发。触手之处,发丝坚韧,带着主人惯有的强势气息。他深吸口气,同样剪下。
    两缕发丝,一缕来自帝王,一缕来自亲王,静静躺在夏侯靖的掌心。他将它们并排,然後极其细心地丶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虔诚,将两缕发丝轻轻缠绕在一起。黑发与黑发,不分彼此,紧密交织,最终结成一个小巧而牢固的结。
    满殿静得落针可闻。所有朝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屏息凝神,看着这违背常伦却又充满震撼力的一幕。结发,原是民间夫妻婚礼中最为情深意重的一环,象徵着生命与灵魂的结合。而此刻,在庄严的宫殿内,在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之间,以如此公开又隐秘的方式进行,其意义远超寻常。
    夏侯靖将那缕结好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放入敞开的龙凤玉匣之中。白玉映衬着乌发,格外分明。然後,他取出那枚随身携带丶从不离身的私印——并非传国玉玺,而是他自幼佩戴丶刻有他表字「承天」的田黄石小印,在印泥上按过,郑重地落在玉匣内侧预留的绢帛上。
    他看向凛夜。凛夜会意,从自己腰间取下一枚私章——那是他成为摄政亲王後,夏侯靖亲自为他篆刻的,印文是他的表字「子暮」。他同样用印,将自己的印记留在了夏侯靖的印迹之旁。
    两枚印章,并列於绢帛,紧挨着那缕结发,如同两颗并立的心。
    「礼成——共饮合卺酒!」
    礼官高亢的唱和声,将这份无声的震撼稍稍打破。另一名内侍躬身向前,手中托盘上置着一对以红绳相系的纯金酒卺。卺身錾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酒液澄澈,映着跳动的烛火,漾开点点碎金。
    夏侯靖先执起一卺,并未立即饮下,而是转身,将酒卺稳稳递至凛夜唇边。他的动作自然而坚定,目光灼灼,似要将此刻酿成永恒。凛夜眼睫微颤,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随即亦拿起另一卺,递向夏侯靖。
    手臂环绕,气息交错,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圆。殿中众我只见那双红衣身影在辉煌烛火下紧密相靠,腕臂交缠,仰首共饮。酒液入喉,温润中带着一丝辛辣,一如他们之间复杂纠葛的过往,却又终究化为一线入心的暖意,绵长而醇厚。
    饮尽,两人稍稍分开,交换了手中的酒卺,再次举至唇边。这第二饮,是将彼此杯中的馀沥饮尽,名曰「交杯」,意为从此命运交融,甘苦与共。
    夏侯靖饮得毫不犹豫,彷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眼前这个人全部的过往与未来。凛夜闭目,喉结轻动,将那属於帝王的丶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气息一并吞咽入腹。
    金卺离唇,被内侍恭敬接回。那条系於双卺之上的红绳已然松开,垂落於托盘之中,象徵着礼成缘结,自此二人紧密相连,再不分离。
    夏侯靖的眼底似有火光跃动,比殿中所有喜烛加起来更为炽烈。他执起凛夜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是无声的承诺,亦是充满占有意味的烙印。
    夏侯靖亲自合上玉匣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那道小巧的金锁自动扣合。他将玉匣高举过顶,向在场众我展示,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今日,朕与凛夜,於天地先祖丶众卿见证之下,结发同心,共缔鸳盟。此龙凤玉匣,封存我二人发肤之契丶金石之诺。自此,凛夜便是朕唯一的皇后,与朕同尊共荣,生死相随。此情此誓,天地共鉴,山河永证!」
    礼仪至此,已近尾声。夏侯靖转身,再次面对凛夜。所有的仪式丶所有的见证丶所有的言语,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情愫。他执起凛夜的双手,无视满殿朝臣,只专注地望进那双清亮的眼眸。
    「礼成了,娘子。」他低声唤道,用的是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存与亲昵。
    凛夜脸颊微热,却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回握他的手,低声应道:「嗯,夫君。」
    这一声「夫君」唤得极轻,却像羽毛搔在夏侯靖心尖最柔软处。他几乎要忍不住将人揽入怀中,狠狠吻住那张吐出如此动人称呼的唇。但场合所限,他只能强自按捺,指尖却在凛夜掌心重重一捏,以表心绪。
    「礼成——」礼官拖长的声音为这场惊世骇俗的婚仪划下句点。「奏乐!贺喜!」
    早已候在殿外的乐师们立刻奏起庄重而喜庆的礼乐。钟磬齐鸣,丝竹并奏,悠扬的乐声穿透静思堂,回荡在宫苑上空。
    朝臣们如梦初醒,纷纷整理衣袍,按序上前,向帝后二人行礼道贺。无论内心如何波澜起伏,此刻面上皆带着恭敬与祝贺之色。内阁首辅率先上前,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神色复杂地看了凛夜一眼,终是深深躬身:「老臣……恭贺陛下,恭贺……亲王殿下。愿陛下与亲王殿下,琴瑟和鸣,福泽绵长。」他选择了「亲王殿下」这个略显模糊却不失尊重的称呼。
    「谢首辅大人。」凛夜微微颔首还礼,语气平静,姿态从容,彷佛生来就该站在这个位置接受朝贺。
    夏侯靖则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始终不离凛夜左右。
    贺喜的流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每一位上前的大臣,表情都堪称精彩。有神色激动丶显然是帝党心腹的年轻臣子,眼中带着对这份突破常规爱情的赞叹与祝福;有眉头紧锁丶显然对礼法耿耿於怀的老臣,贺词说得乾巴巴;也有目光闪烁丶似乎在快速计算此举对朝局影响的权衡者。
    凛夜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中却异常平静。三年的历练,早已让他学会了如何在各种目光中泰然自处。更何况,此刻他的手被夏侯靖紧紧握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与力量,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待最後一位宗室亲王贺喜完毕,夏侯靖终於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满足:「众卿心意,朕与……皇后心领了。」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皇后」二字,再次强调。「今日仪典已毕,众卿可退下歇息。晚间宫中设宴,再与众卿同庆。」
    「臣等告退。」众臣行礼,依次退出静思堂。偌大的殿堂,很快便只剩下帝后二人,以及少数几名垂手侍立的心腹宫人。
    乐声渐止,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喜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人潮退去,那紧绷的丶属於公众场合的庄重氛围也随之松懈下来。夏侯靖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转头看向凛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与浓浓笑意。
    「总算完了。」他低声道,抬手轻轻取下凛夜头上那顶略显沉重的镶玉婚冠,随手交给旁边的宫人,又顺势揉了揉他可能被压到的发顶。「可累了?」
    「还好。」凛夜也放松下来,任由他动作,甚至微微偏头,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夏侯靖心头一软。
    「这身衣裳好看,但想必拘束。」夏侯靖说着,开始解自己婚服腰间繁复的锦带,「换了罢,轻松些。」
    宫人们早已备好常服,静候在侧。见礼仪既成,便悄然上前,动作轻柔而训练有素。为首的内侍先为身形较高的那位解开繁复的婚服系带,另一人则同步伺候另一位。鲜红的外袍层层褪下,露出内里柔软的素白中衣,空气中彷佛还弥漫着大礼时沾染的淡薄香气,以及那无形却厚重的丶名为承诺与责任的气息。
    玄色常服质地轻软,以暗银线绣着流云纹,稳重中透着低调的光泽。月白的那件则是细绸所制,如凝练的月光,衣缘绣着同色卷草纹,清雅非常。更衣时,指尖偶尔不经意触及对方腕间或颈侧,两人皆微微顿住,随即又恍若无事地任宫人将衣带系好丶袖口抚平。配饰也换了,仅馀简单的玉簪与一枚成对的螭龙佩悬在腰间。
    换装毕,两人相视一眼,虽卸去了华丽的婚服,但彼此之间那条由婚书丶结发丶金宝与誓言共同铸就的纽带,却比任何衣物都更加牢固,紧紧相系,再难分离。静思堂外,雪落无声,而殿内暖意盎然,新的篇章,已然在红烛与信印的见证下,悄然开启。
    待宫人无声退至外间,两人相对而立。褪去了白日那身华丽厚重的红,此刻一身轻简,确似往日模样。只是那份刻意维持的寻常里,眼波流转间总不自觉地落在对方身上——看他玄衣更显挺直肩背,看他月白衬得眉眼温润。目光相触时,唇角便再也压不住那抹上扬的弧度,彷佛有明亮的星子在眸底安静地燃烧,将这静夜也映得暖了三分。
    「饿不饿?从清晨到现在,你只用了些点心。」夏侯靖牵着凛夜走到偏殿,那里已设好一桌精致的席面,菜色清淡却样样用心,都是凛夜喜爱的。
    两人相对而坐,夏侯靖亲自布菜,将剔了刺的鱼肉丶去了骨的鸡块丶嫩绿的菜心,一一夹到凛夜碗中。
    「你自己也吃。」凛夜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到他碟中。他知道夏侯靖今日心神紧绷,恐怕也未曾好好用膳。
    简单温馨的午膳过後,宫人撤去席面,奉上清茶。窗外,雪後初晴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夏侯靖挥退所有宫人,殿内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他走到凛夜身边,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拥入怀中,深深地丶满足地叹息一声。
    「现在,总算只剩下我们了。」他将脸埋在凛夜颈窝,嗅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梅香,「我的皇后,我的娘子,我的夜儿……」
    他一声声唤着,每唤一声,手臂就收紧一分,彷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凛夜任由他抱着,手环上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靖,」他轻声回应,「我在。」
    简单两字,却让夏侯靖心潮翻涌。他低头,寻到那双唇,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同於仪式中的克制,也不同於平日的温柔或激烈,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後的绵长眷恋,细细描摹,深深汲取,彷佛要通过唇齿的纠缠,将今日所有的誓言丶所有的祝愿丶所有的情感,都镌刻进彼此的灵魂。
    一吻方休,两人气息都有些乱。夏侯靖抵着凛夜的额头,凤眸深邃,倒映着对方染上绯色的脸庞。
    「知道吗,」他哑声道,「方才在殿上,看着你穿着婚服与我对拜,看着你剪下发丝与我结发……朕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不当场将你抱走。」
    凛夜耳根发热,却故意道:「陛下如今是越发恣意了。」
    「叫夫君。」夏侯靖不满地轻咬他下唇。
    「……夫君。」凛夜从善如流,声音细若蚊蚋。
    夏侯靖这才满意,又亲了亲他,才牵着他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将人圈在怀里,一起看着窗外雪光映照下的梅林。
    「夜儿,」他忽然正色,「今日之後,你我的关系便算过了明路。虽无先例,但朕既做了,便无人敢再置喙。只是……」他顿了顿,指尖轻抚凛夜腕间的心血玉珠与梅魄玉玦,「你可会觉得委屈?毕竟,没有凤冠霞帔的游街,没有万民朝拜的盛典,甚至……没有世间女子都向往的那些婚仪细节。」
    凛夜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而今日的一切——梅林的重现初见,你亲笔的婚书,还有方才的结发之礼,」他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都是你给我的,独一无二,胜过世间所有浮华典礼。我很满足,靖,真的。」
    夏侯靖动容,将他紧紧拥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阳光静静流淌,茶香氤氲,梅香隐约。殿内温暖如春,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窗上,亲密无间。
    「晚间还有宫宴,」夏侯靖在他耳边低语,「怕是又要应酬一番。不过无妨,过了今日,你我便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往後岁岁年年,我们都要在一起,看春华秋实,度每一个清晨黄昏。」
    「嗯,」凛夜应着,闭上眼,唇边泛起安然笑意,「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夏侯靖闻言,心中熨帖,却仍摇了摇头。他捧起凛夜的脸,望进那双清亮的眸子,郑重道:「夜儿,你的不委屈,是对朕的体谅。但朕不能因此,就让你名分上的荣光,有半分欠缺。」
    他目光悠远,彷佛已穿透静思堂的窗棂,看到了不久的将来:「今日之礼,是朕娶夏侯靖的妻。而在不久的将来——待朕将朝堂拾掇乾净,待你的贤名遍传四海——朕会为你,举行一场我大夏开国以来最隆重的册封大典。」
    「那时,朕会携你手,共登天坛,告祭上天;入太庙,将你的名字永载玉牒;在太和殿上,於百官万邦面前,亲授你金册丶金宝,听他们山呼千岁。」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那不是补偿,夜儿。那是朕要让全天下都看清楚,也记入青史——你,凛夜,是朕明媒正娶丶天地共鉴的皇后,是与朕共享这万里江山的唯一之人。」
    凛夜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微热。他忽然明白,夏侯靖给他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分,而是一场从私心到公义丶从暗处到光明丶步步为营却又轰轰烈烈的正名之路。
    「好,」他弯起唇角,泪中带笑,将手放入夏侯靖的掌心,「我等你。等你给我,也给这天下,那个最圆满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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