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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连没有再问,迅速背起容霁,一跃就跳出楼阁,朝着凌宵阁掠去。
紧接着,耳畔传来压抑破嗓之声,成连形容不了这种情绪,仿佛带着一种催拉枯朽的力量,可以把隐藏在人心灵深处所有的悲伤激发。
成连竟跟着双目赤红,直到了容霁所到之处,依命把他放了下来,“殿下,到了,您有何需要,属下即刻去办。”
容霁不语,直直伫立着,唇瓣紧紧抿着,以致成连以为方才听到的哭声是幻觉。
“殿下,”成连跪下,压抑着声线,“殿下……”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什么事。
容霁机械地转身,茫然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她是晗因,顾晗因……是小落落……”
“谁?”成连感到全然不解,怎么好端端提及当年小女孩。
“顾珩,她是小落落……”
成连倒抽一口气,象见了鬼似地瞪视着容霁,顾珩竟是顾晗因,伯阳王世子的女儿。
想到顾郁林夫妇的死……成连觉得后背浮起一阵的鸡皮疙瘩。
成连终于明白容霁如此失态的原因,他深吸一口气,断然道:“殿下,您割爱吧!”
除了容霁本人外,没人比他明白顾珩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就在去西北的几日里,他们一路奔袭几乎没时间停顿,餐风露宿,所有的行程都在缩短,甚至有一晚是直接睡在锁道上,只因容霁急着回金陵。
除了容霁外,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伯阳王两次灭门的惨状……
容霁缓缓转过手,伸手按在成连的头上,指腹象是无意识地叩击在他的发顶,而后,垂下双袖,踉踉跄跄地在成连身边兜着圈,一会似笑,一会似哭,一会如同孤雁悲鸣,就在成连想再次开口时,容霁哑着声道:“那年的事,你让本王忘记,本王亦不愿回忆,就当是一场梦……今天,你让本王割爱……本王如同剜心,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已经死了……”
成连叹了一声,回想当年,当七殿下收到顺帝毒杀顾郁林全家的消息,赶到时还是迟了一步。
那时,他跟着容霁赶到,看到小女孩捂着肚子,卷缩在地上,看到容霁,泪流满面,“本初哥哥,有坏人,你快跑呀!”
在小女孩的身边,还躺着四个人,是顾郁林和三个儿子,已经咽气。
这种场面,在他眼里是习以为常的事,但那一天,连他也不大敢接触小女孩清澈的眼睛。
此时,容霁亦陷入回忆中。
在马车里,小女孩躺在他的怀抱中,睁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本初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到南方,是不是到了南方,我就再也不用疼了……”
可接着,他就用内力震断了她的心脉……
他甚至不敢接触她咽气那瞬间的眼神,他闭着眼,抹下了她的眼皮……
下一瞬,一个记忆清晰地浮了上来——
第二次他带她来云霞山时,她在他的马车里做恶梦,醒来时,半是昏沉,却是以全然的依赖靠在他的身上,问了声,“本初,我们到哪了……”
顾珩的记忆在恢复,可因为混乱,她把年幼时的记忆与现在混乱了……
容霁抚着胸口的巨痛,双膝再一次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难怪她知道自己的表字!
难怪她可以轻易进入襄王府的木屋!
难怪她的骑术那么好!
全是他教的!
成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天爷要这样安排,谁能有办法。
过了良久,容霁再一次艰难起身,依旧在成连周围茫然地兜着圈,“是我自己入了自己的障,以致蒙了心……第一次进顾府西苑时,那里的楼阁,花草、廊道,与当年落落生活过的地方几乎相同,我竟没有去怀疑,还有顾家五公子眼里流出的冷漠,我竟私以为他不喜欢我靠近他的七妹……”
言及此,容霁自鄙亦自恨,若是一早发觉,他根本不会去多看她一眼!
在他心里,顾晗因是他的妹妹,或是说,少年时的一个小同伴。
可顾珩……
“成连啊……是不是所有上一辈的诅咒都会延续的?父皇和母后,我和她……”言及尾音,他的声音仿佛带了哭音,“为什么会是她……”
容霁毫无目的地转着,进而毫无目的地走到廊外,又推开一道道中门,进到一间金壁辉煌的密室中,这里收藏着天下奇珍。
容霁的手无意识的摸过那用赤金描绘的翡翠屏风,“我怎样瞒她一生?如果这世间真有遗忘药,我情愿跟她一起服下……不,我不愿意,我不想忘,我不想忘了她的一颦一笑,哪怕是她最狼狈的时候……可我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药,可以让她彻底忘记自己是落落,我怕她恨我……”
成连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劝慰的话也说不出。
这何止是造化弄人,简直是掐住襄王殿下的七寸……
容霁失魂落魄来到一幅幅的金丝绣画面前,这里的每一幅画都出自北堂先生,之后,顺帝让宫中巧匠或是用绣,或是用黄金、玉、玛瑙打造,全是元后生前生活点点滴滴。
幼年时,他只看到画的精美,直到后来,方知道这一副副画被后辛酸的故事。
“大顺子民,上至文武臣工,下至平民,都以为帝后是神仙眷侣,是天妒红颜,以至母后过早离世……”容霁低低而笑,手指抚着画上的波痕,“那年我极厌弃了宫庭生活,我离开金陵,随心而走,进入深山,穿过旷野,到过海岛,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我只想看看这世间的人,究竟是快乐的多,还是忧愁的多,是富足的人快乐,还是缺乏的人更懂得知足。”
成连想,其实他也想知道,于是问:“殿下的答案呢?”
容霁嘴角抹开一丝苦笑,“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容霁闭了闭眼,“我原以为,人为自己的心劳碌,做自己心渴望所做的,是对的。”
“是,错在哪?”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错在人的无知,总以为一切在掌控中,人定胜天,可苍天在笑……说什么命运由我不由天,真是可笑!谁能知自己哪一天会死,明天是开心,还是忧虑?”容霁说完便转了身,双手撑在柱子上,头埋在肘心里,手掌青筋浮起。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被顾珩的事打击到了。
成连叹了一声,“殿下,会不会是您搞错,顾晗因怎么可能成了顾芊琅,以夏雪绯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到瞒天过海?且,当时顾晗因已经八岁,顾政、顾仲秋、都不是糊涂之辈,岂是连自家的骨肉都会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