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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里，厚重的窗幔将外面所有的光线都挡住，寝房中，八盏桔黄灯亮着，令整个寝房如同白昼。
一盆盆各色妖娆的花摆放着，五颜六色吐露着芬芳，五彩的珍珠串成的帘子在桔黄灯下散着珠光。七彩的水晶镶嵌着玛瑙的圆形大床摆在群花的正中央。
顺帝斜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休憩，听着耳畔轻轻传来悠扬的笛声，搁在浅黄色的锦矜上的手指不自禁跟着拍着节奏，神情安然，如同每十日是朝后，难得偷得浮生半日是。
幽兰香从铜壶嘴里袅袅升起，在床前的白纱顶上缭绕，伴着冰盆散发出来的凉气，整个寝房如仙境般。
容霁进来时，珍珠帘轻微的碰撞声，令顺帝缓缓睁开双眼。
大半年以来，顺帝与容霁的相处，从一开始的互不理踩，渐渐到了互相挖苦，随着顺帝的身上的病痛渐渐恢复，两人倒可以和平相处，谈些朝堂的事。
但父子二人从不寒喧，仿佛都在持守一个默规，表示两人的关系依旧冷淡。
容霁将手中的奏折交给顺帝，“陕甘巡抚的折子。”
西北的陈家，虽不是老牌的四大世家，但也是钟鼎之家。
陈家早年是跟北蒙做生意起家，后来开始用北蒙学来的，开始养马，经过几代人的经营，陈家经营着西北最大的马场，顺帝麾下的铁骑，用的正是陈家养的马。
当年顺帝借力打力，利用陈家打击豫州的顾氏，升陈原茂为陕甘总督，而陈原茂不负重望，在陕甘的支持下，顺帝打了几次西北的胜战。
而陈家儿孙也不是泛泛之辈，除了养马，也出了不少读书人，比如陈上韩，就是陈家年轻一代最杰出的代表。
顺帝看完折子，气得手都抖了起来，“陈原茂这老匹夫，猪油蒙了心，亏得朕多年厚待于他。”
陈原茂上折子向朝庭举荐顾政。
“这样的折子，御书房有三十几份，典型的除了陈原茂外，还有江南的高家。”
高家是大顺四大家族之一，虽也已落没，但在江南临海百姓的心中，他们只知高家，不知大顺皇帝，主要是高家掌控了南方大部份的耕地，并掌握水稻的种植技术，还有手工业方面，除了湘绣外，大顺用的绣品几乎来自江南，尤其是高家新开的一种棉纺织技术，改善了普通百姓的生活。
但高家因为百年受打压，高家子弟很少再入朝堂，但高家女却有不少嫁进金陵侯门，比如靖安王妃，就是高家女。
如今，高家竟肯出面帮顾氏，可见，四大老牌家族趁着金陵内讧，已暗暗联手。
“至于地方四品以下官员，儿臣不说，您大抵也猜到，这些年，顾家族学出的进士，虽然当初不曾被重用，但这些人在地方已渐成气厚。”
顺帝将折子扔在一旁，“你准备怎么做？”
“儿臣重申一点，不用顾家，不单单是您跟齐王的想法，亦是儿臣不改的初衷。”
齐王能回金陵，并不单是因为女儿齐明珠，更重要的原因是齐王同样反对世家再让崛起，所以，他不愿看到容家内讧让世家有机可趁，这才回金陵，支持容霁。
不过，齐王只简单地以为，顺帝和容霁之间只是皇家内部问题，容霁急着继位，所以采取了逼宫。
知道容霁真正身世的人不多，除了顺帝容霁外，还有成连，成津和夏淮昇，顾珩。
顺帝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承认，除了容霁外，他的儿子孙子，没有一个能持守。
顾政处心积虑，既便这一次失败，顾家也不会轻易倒下，他们可以期待下一次的机会。
不知道他的这些儿孙能否持守得住，或是有没有能力彻底打压世家，让他们连死灰复燃的机会也没有。
顺帝有些敏感地看着眼前芝兰玉树般的年青人，“既然如此，你让朕看这折子是何意？”
“当年，顾郁林曾教儿臣，清洁的人，上天以清洁待他；乖僻的人，上天以弯曲待他。”
顾郁林告诉他，人做任何事要无愧于心，不要用诡诈算计人心。
否则，容易迷失，走一条弯曲的道路，回过头后，发现还不如当初真诚待人，反而离目标更近。
这句话，顺帝当然听过，他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那还不是死了？”
“是啊，顾郁林死了，所以，他教儿臣的，儿臣不信，儿臣更相信人心诡诈，所以，对任何人，遇任何事，儿臣选择的都是未雨筹谋，三思而谋定，您曾经也教过儿臣，兵不厌诈，儿臣一直谨记。”
顺帝呵呵干笑一声，环顾四周金丝笼般的寝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容霁苦笑扯了一下嘴角，淡淡开口，“如今，儿臣实在后悔，没有听从顾少傅的话，他是对的！”
“哦？说说，朕倒想听听！”
“古人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这名话，也只有经历过来才能明白！”
顺帝微怔了一下，失笑颔首，“嗯，这句朕认同！当初朕就不该太自信，以为可以左右人心，所以，留了你一条命！那你呢？如今大权在握，又有何遗憾？”
“您觉得儿臣开心？”
顺帝仔细瞧了他一瞧，摇摇头，实话实说：“不象朕该认为的意气风发，倒瘦了很多，精气神也不如以往。”
也不待容霁回答什么，便以过来人的口气戏谑：“为了情啊，你这年纪，大抵就是这一关不好过。朕也年轻过，明白，说说，顾珩知道你骗了她后，现在给你什么气受？”
他年轻时也骗过元后，他以为可以骗一辈子，可惜，岁月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容霁是他养大的，发现他不是自己骨肉前，在太子死后，他是真心把这儿子当成继承人培养，说开了，这儿子他不是白疼，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容霁不愿跟顺帝提及顾珩，他直视着顺帝的眼睛，沉默不语。
父子四目相对良久，容霁方一字一顿道：“父皇，儿臣想打一个赌！”
“赌什么？”
“以清洁的心赌上天的回赠！”
“什么意思？”顺帝一时不明白。
“儿臣不再用计策谋算人心，更不用诡诈欺骗人心，于您，于朝堂，于身边的人，从此剖心相待，看看老天是否厚待儿臣。”
顺帝更是一头迷雾，“你究竟想说什么？”
容霁一笑，声音既轻且慢，“如您所愿，儿臣要去岐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