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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
从五哥中毒开始？
顾珩眯着眼思忖片时，“去年腊八，我在城外施粥，亲眼看到一个曾经是门名望族的千金小姐，落泊到拿着一个残缺的碗求粥的地步，方明白，当日祖父所训的，先有大家才有小家的教诲。”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也就是那一天，她才开始用全局的眼光去看顾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但以她当时的处境，也只能以斑窥豹，甚至是雾里看花，这里一瓣，那里一瓣，看不到全貌。
直到她落水后，在顾家养病这些日子，她以顺帝和容霁的角度去看，这才开了全窍，也看到了百年来，朝庭和世家的博奕，也看到了顾家的野心。
“内院的乱，不过是祖父用来蒙蔽皇上的手段，这便是有舍便有得，两害取其轻罢了。”
顾珩抱着双膝，闭上眼享受着夜风徐徐，口中续道：“皇上极忌惮世家的死灰复燃，不仅不肯重用科举出生的祖父和父亲，还克刻打压。如果顾氏一门，上下拧成一团，那顺帝岂能放心？所以，顾家内斗，这是必要的。但却不能伤及根本，所以，只能舍了内院。这些年，大伯和父亲一武一文，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利益冲突，这才是祖父的厉害。”
言及此，顾珩苦笑，“至于母亲及内院的妇孺，在祖父看来，顾家在，妇人们不过是争一些宠，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反倒乐意由着大伯母，柳初兰折腾，就算闹出些事，倒更让顺帝放心，以为顾家的儿女一个一个都养废了。”
许是五哥一直看明白，所以，五哥除了暗暗护着她，这些年，也不曾说过做过什么。
钱若音是聪明人，这么一说，自然是明白了，甚至联想到顾家的几个庶子，尤其是顾仲枫，花名在外，内院乱成一团，还闹出妻妾相杀的丑闻，可上回顾珩出来，来接顾珩回府的正是这位顾仲枫。
看他这些年把顾家庶务办得有条有理，根本容不得顾老夫人插手，哪里象个无能之辈。
顾仲秋更莫提了，那可是两榜进士。
便是顾家五郎，没有功名在身，闲赋在家，但他娶的却是名门姜家之女，姜父是当代大儒师，名下门生不计其数。
“只不过，祖父算尽人心，运筹帷幄，惟独没算赢老天！”
“怎么说？”
“这就得从五哥中毒的事情说起。”
顾政既然如此精于算计，怎么可能令顾家最有希望承嗣的顾珩中毒，就凭后院几个女人？
初时，她也以为是五哥被大伯母算计了，这当中也有大伯的功劳，那腐尸草就是大伯弄来的。
但现在她知道不是！
年初皇后薨，她入宫祭拜时，曾听翰林院的小编撰提及顾珩在豫州顾家族学里的影响力。
那些族学的学子对顾珩的倾慕到了膜拜的程度。
顾珩虽有才，但毕竟年少，比起顾仲秋两榜进士，还是有些差距，这显然，有人刻意在操纵。
能在顾家族学操纵人心的，也只有顾家的家主顾放。
顾放为什么这么做？
她后来想了很久方明白，祖父和顾放都在预备将来顾珩一旦入仕，这些族学的子弟也随着科举进入金陵时，这些人都可以为顾珩所用。
为顾珩所用，就是为顾家所用。
朝庭设立国子监，初时是为寒门弟子，朝庭设立科举，提拨人才，就是不希望世家把持朝政，但慢慢的，国子监的学位也被世家的儿郎所占，于是，顺帝想了办法，本朝新贵的那些儿郎，比如齐世子等，不需要考核直接进去读书。
归根到底，寒门弟子想进，依旧非常难。
而顾珩在国子监里的声望远超过朝庭新贵的那些子弟。
顺帝有野心，他怎么容得下世家死灰复燃，所以，对顾珩出手的不是顾仲巽，而是顺帝。
只是没想到，她替考，并拿下解元。
惊动天子和襄王的不是她敲响了鸡鸣山的钟声，乃是顺帝发现自己竟失手，没毒死顾珩。
顾家和顺帝暗中的博奕，自然也瞒不过拥有无数乌衣卫的襄王容霁。
所以，这才有了她一出考场，容霁便邀她上他的豪华马车，并开恩亲自入府为五哥看诊。
容霁知道她是女扮男装时，新的针对顾家的阴谋展开，懵懵懂懂的她，就这样跌入了容家父子的网罗里。
顾珩浅浅笑着，“我一直在想，容霁想通过我，在顾家得到什么呢？”
刚回顾家养伤时，她以为是传国玉玺，后来，她知道祖父献给容霁的传国玉玺其实并非一开始属于顾家，而是卫夫人，就是大伯的生母怕护不住传家宝，才带进顾府的。
而顾氏一门和朝庭的博奕，历经了几代。
那顺帝和容霁想得到什么呢？
“想得到顾家传承了数百年的文化，数代积累下来的底蕴。”
有银子就能养兵，却未必能养出治世的人才。
百年来，朝庭不断更易，没有几个能守得住江山，长的也就几十年，短的几年，原因在哪？
就在打下江山容易，守得住却难。
因为能持守江山的人才太缺少，而世家培养的人才朝庭却不敢用。
虽然朝庭有了科举，但寒门第子求学之艰，除了财力不够外，更重要的是，他们所学到的东西，吸收到实在有限，这些教人如何治世安邦的典籍，都掌握在世家的手里，一代一代传承，不外借，就算是族学里的，也只能看到一些最浅的，只有被挑选承嗣的，才有这个资格。
所以，就算是印刷术已经推广，但坊间也看不到这些书籍。
顺帝想要让自己的子孙一代一代接替自己，他自然要得到这些世家传承的文化，得到后，用印刷术大量推广。
被他算计的第一个世家，就是伯阳王。
只是顺帝没想到，一个从顾家主族分出来的顾家的一个分支，居然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最后他虽然保住了江山，但朝堂上受此牵连的竟达数万人，清理后，顺朝元气大伤。
所以，他自然不会再用如此粗暴的手段去对付顾氏老巢，豫州的顾家。
顺帝想得到顾家的传承，容霁自然也想得到。
顾珩又浅浅笑开，“若音，现在你明白了么？”
“明白了！”钱若音轻叹，心中更加怜惜眼前聪慧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