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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一路缓行,乐声飘扬中,越来越临近岐水,顾珩不再露面,那些追逐者也散了大半。
但留下的人依旧孜孜不倦,似乎是跟着画舫上弹奏侍婢等人的作息,她们歇,他们则退,他们开始弹奏,众人则紧随,并跟着打节啪,仿佛享受在美好的音律中。
岐水离通州很近,在通州的府的地界之内,但却吏属于金陵,由金陵直接管辖。岐水虽然很小,还不到通州的三分之一,但岐水府尹却是四品朝庭命官,加上其特殊地理位置,人口相当密集,来往客商也很多,是大顺税赋重地。
画舫临近岐水码头时,两岸皆是街道,开满了商辅,卖的都是全大顺各地的特产,也有不少酒楼、戏院胭脂花粉之地,街道上铺着青石地,四丈宽的路能让四辆马车并行。
河道旁,画舫有序地排列着,上面的旗徵显出画舫是属于哪一家,白天里,除了留一个看守门户的船工外就没什么人。
但到了夜晚,画舫的头牌会带着自己的琴师和丫环仆婢上船,加上行舟及厨房小厮等,灯笼亮起,照亮了整个河道,吸引东西南北来的客商在此饮酒作乐,一掷千金。
但白日里,哪曾见得这样悠然行舟的画舫,且,在舟尾的六个白衣侍婢显然不是普通的伶人,她们弹唱着,极兴时,竟边奏乐边跟着节奏跳起舞来,一会跨腰,一会劈腿,时而并排,时而展开如花瓣的队型,舞动中,裙裾飞扬。
行过一条热闹的街市时,居中的一个白衣侍女突然跃了起来,借着两个侍婢的身子踩上高位,摘下第三层画舫窗台上的一株金菊,衔在嘴里,怀中抱着凤尾琴,衣袂飘飘如同仙子从天莅临,旋转舞一扇窗前,微微探进身子,在众人拍掌中,只见一只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接了侍婢口中的金菊。
侧首一直紧紧跟随画舫前行的一只乌蓬船上,一位着青竹袍的年轻男子朗声道:“胪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妙妙妙!”
夸的不是金秋最盛放的花,也不是侍婢美妙的舞姿,竟是一只手。
另一艘的小舟上,迎风而立的书生禁不住摇头,“俗人,依小生看,那白衣仙子方值得一叹,真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所奏之曲,更是天籁之声!”
说完,书生朝着窗口一揖,“这位公子,念我等久候,可否出来一见,小生已备好美酒佳倄,想跟公子切磋切磋这曲子里的妙处。”
青竹袍男子轻哼一声,“假学道!”
那窗前的白衣侍婢转身朝着众人笑道:“我家公子可不是随便见,你们若有意,三日后,我家公子会在岐水鲤鱼湾设下名贴,若有人能接得下名贴,我家公子自会相见。”
对岸的一男子闻声,朗声取笑道:“这位画舫上的公子,岐水的向姑娘名动天下,想要她一见,百金莫求。三日后,是向姑娘一年一次以曲邀友,地点正是设在鲤鱼湾,你莫是要和她打擂台?”
又有人笑道:“我劝这位公子还是改个日子,免得那日门庭冷落,伤了贵公子的志气。”
岐水的向姑娘向婉筝号称艳冠江南十三府,且琴棋书画皆精通,平日里深居庭院,每隔十天会在画舫弹奏一次,但皆以细纱蒙面,要见上一面,除了要呈上百金外,还要写一首诗入了向姑娘的眼,方能一睹芳容。
但一年中,惟有九月十三这一日,是向姑娘的生辰,她以琴会友,谁能品音得向姑娘的芳心,无论贵贱,都可与佳人会面。
所以,三天后的岐水府是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远胜中秋佳节。
传闻,通州府尹的公子为了见佳人一面,曾一掷千金,因为写的诗无法打动向姑娘,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
但也有人曾问,一个小小艺伶,有何能耐在岐水这样的地方护住清白?
传闻有贵人相护。
所以在岐水府上至朝庭命官,下至普通的富商,都不曾为难过向姑娘。
跟随画舫而来的青年男子指着岸上的男子道:“俗!俗!公子可知,这画舫的方才所弹奏的是何曲?”
“不就是春江花夜月么?这曲子,如今就是在茶馆里,随便一个卖唱的姑娘都会弹,有何奇妙?”
“所以我才说你俗,这曲子虽是春江花夜月,可曲风却不同,弹出来全是肃杀之气,如将士在疆场之上。”
“不过是曲风而已,何必大提小作?依本公子看,这在向姑娘手里,莫说是沙场之声,就是同一首吉庆之曲,经她妙手,亦可弹成殇乐。”
香草正顾珩的寝房里熏着艾草,闻言,翻着白眼,“什么向姑娘,不就是个卖艺的,想跟我家五公子比,门都没有。看着办,等过了三日,门庭冷落就轮到她了!”
坐在门口边正捧着一本书的玉溪接口道:“没错,到时候,想见我们五公子的人,要挤破我们的门槛!”
“那是!”香草恶狠狠地做了切切切的动作。
二楼的厅堂里,魏先生正在自己左右手对弈,钱若音则脸带着骄容欣赏眼前一张一张精美的名贴,全是用质地柔软,洁白如雪的蜀锦,上面的金银刺绣精美,所绣的字体更是用当世罕见的瘦金体。
光是贴子就极具收藏价值。
落款为黥兰公子。
黥兰,是夏淮昇多年前游历江南时所用的名讳,当时也曾来过岐水,引起了轰动,但不是因为才高,而是把人家的花魁宴给搞砸了。
因为他在花魁宴上给人提了词——
群魔乱舞!
结果把岐水所有的姑娘都给得罪光,没人肯再接待他。
“高调、高调!”钱若音啧啧出声,取了其中一名名贴,上面所绣的取自古卷残谱,这一旦抛出去,比方才的曲风更引起轰动!
魏先生眉眼不抬,“岐水府卧虎藏龙,水很深,还是低调低调些好。”
“魏先生,您在大顺已经低调了十年了!”
“就是因为低调,今天还能在容家父子的眼皮底下!”
“你放心吧,金陵那位,不会拿我们五公子怎么样的,倒是所寻找的人,若真在岐水,那就有些麻烦了。”
岐水背后的势力,肯定不简单!
有容霁的暗卫护着,反倒周全,这也是她一路上并不刻意甩开容霁的人的原因,她必须首先考虑顾珩的安全。
这时,画舫渐渐停下,船夫那高吭之声扬起,“靠岸喽!”
.......
当顾珩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画舫,入驻岐水最大客栈归去来客栈时,云水瑶的头牌向姑娘正在一人高的黄铜镜前试着新裁剪的衣裙。
颜色各异,皆是上好的杭丝,采用的是扬州双面绣,足有十来件,挂满了整面的墙。
“今年金陵流行的浅紫,大后日,前来赴宴通州府名门闺秀中必有穿浅紫的,我看姑娘还是跟往年一样,用浅紫的冲撞色,引起新的风潮如何?”
向婉筝眼角微微眯了一下,看着挂在边上一件黑色镶满珍珠的裙子,嘴角一弯,“好,那就用黑色!”
“黑色?这在生辰上穿,似乎有些不妥。”木嬷嬷不安的摇首。
向婉筝每年生辰穿的裙子都会被争相模仿。
“无妨,就一个日子罢了!”向婉筝上前,拿起裙子,抚着衣襟口的一圈珍珠,“把珍珠拆了,缝在袖口上。”
一旁的绣娘看了一眼,笑道:“姑娘肌肤雪白,倒比这些珍珠更衬黑色。”
这时,外头传来声音,“乔姑娘来了。”
乔姑娘在向婉筝身边侍候多年,亦主亦仆,进来时,她朝向婉稳微微弯腰福身,其它的人则向她点头施礼。
“姑娘,方才我在外头听到一件事,今日黄昏时,岐水码头来了新画舫,客主听说是一位年轻公子,他留了话,说是三日后,他们的画舫要停靠在鲤鱼湾,在那里设宴,以曲会友,邀请知音。”
三日后,就是九月十三。
鲤鱼湾?
以曲会友?
这不是明摆冲着她么?
“知道是谁么?”
“还没打听到,只是知道对方一行人足有三十几人,把归去来的一层楼全包了下来,今晚所用的膳食还是聚英楼老板亲自送过去。”
“排头不小!”
聚英楼可不便宜。
在大顺一张席面不过是十两银子左右,但聚英楼最普通的席面也是百来两,何况是老板亲自送货上门?
“你差人去打听打听,不是踢馆的就好。”向婉筝有些烦燥,去年生辰宴通州府尹的小姐曾来搅乱,今年又添事。
但如今她生辰也不单单是她的生辰,倒成了岐水的一个吸引来往客商的招牌,她想不过都不行了。
骑虎难下。
木嬷嬷道:“姑娘,怕就是踢馆的,这些年您的生辰,别说是岐水,就是周边的一些地方,通州甚至是金陵,都有人赶来给姑娘做体面,怕是有人不服。”
一旁整理着衣裙的丫环闻声,笑道:“来就来呗,奴婢就不信,此人真能抢得了我家姑娘的风头。怕是到时候,没有一个人肯光顾,那可就是千里迢迢送来丢脸。”
“莫动气,随遇而安!”向婉筝嘴里说然说得淡然,但心底还是被挑了些许怒气,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明目张胆来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