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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诗会请柬与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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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诗会请柬与毒计(第1/2页)
    第98章诗会请柬与毒计
    他走到陆怀瑾那间略显简陋的寮房前,停下脚步。
    门开着。
    陆怀瑾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大夏通史》,似乎正读到入神处。
    韩文远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抬手在门框上敲了敲。
    “陆解元,读书呢?”
    陆怀瑾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书卷,起身拱了拱手。
    “韩督学,稀客。”
    韩文远迈步进屋,目光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陆怀瑾脸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制作精美的大红信封,信封正面烫着金字,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大印。
    “陆解元,大喜。”韩文远将信封放在书案上,往前推了推,“三日后,白鹿书院鹿鸣台,江南文会年度诗会。这是给你的请柬。”
    陆怀瑾垂眸,视线落在那信封上。
    大红洒金笺,质地考究。
    “江南文会”的篆字印章旁,赫然还有知府衙门的官印。
    规格不低。
    他没有立刻去拿。
    “韩督学亲自送来?”
    韩文远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显得有些僵硬。
    “陆解元如今是临安府的风云人物,连中四元的案首,这请柬,自然该我这个督学亲自送达,方显郑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威胁:“此乃柳文正老先生亲自点名邀请,知府大人对此届诗会亦格外看重。江南数十州县的才子名儒,皆会到场。陆解元若是缺席……”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目光紧紧盯着陆怀瑾。
    “恐怕会被视作藐视文坛,怠慢上官啊。”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不去,就是得罪了以柳文正为代表的整个江南文坛高层,以及知府。
    这对于一个即将参加秋闱的举人来说,无异于自毁前程。
    陆怀瑾终于伸出手,将那封请柬拿起来。
    入手微沉。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硬挺的卡片。
    卡片上以端正的馆阁体写着邀请文字,末尾是柳文正的私印和知府大人的落款。
    时间、地点、注意事项,一目了然。
    “柳老先生抬爱了。”陆怀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韩文远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股憋闷的气顺了些。
    他最怕陆怀瑾不管不顾,一口回绝,那后面的事就难办了。
    只要他接了,应了,就好。
    “柳老先生爱才若渴,听闻陆解元诗才卓绝,尤其期待能在诗会上一睹风采。”韩文远“善意”地提醒,“此次诗会,柳老先生亲自拟定章程,要求‘限题限韵,当场裁定’,最是考验急才与真学识。陆解元回去,可要好生准备。”
    他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本官,就等着看陆解元在诗会上大放异彩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脚步似乎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陆怀瑾拿着那张请柬,站在原地,直到韩文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将请柬平铺在桌面上。
    那朱红的官印和柳文正的私印,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刚坐定,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韩文远的更轻,也更慌。
    “怀瑾兄!怀瑾兄在吗?”
    是陆子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陆怀瑾抬眼:“进来。”
    陆子衿几乎是撞进门来的,额头上带着细汗,脸色发白。
    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怀瑾兄,大事不好!”
    陆怀瑾示意他稍安勿躁:“慢慢说,怎么了?”
    陆子衿喘了口气,眼睛盯着桌上的请柬,又看向陆怀瑾,脸上是真切的担忧:“我刚从我叔父那里听到消息……韩文远,还有柳文正那个老顽固,他们两个联名,起草了一份文书!”
    “文书?”陆怀瑾眉头微蹙。
    “对!”陆子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文书里指控你‘学风浮躁,沾染商贾逐利之气,有辱斯文’!他们说,你在诗会上若是‘表现不佳’,有负柳老先生与知府大人期望,便要以此文书为据,联名提交给州府学政大人!”
    陆怀瑾眼神沉了下来。
    陆子衿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恐惧:“不只是取消你参加秋闱的资格!文书里还牵连了云家!说你身为云家赘婿,深受商贾之风浸染,云家商籍亦应受到审查,甚至可能……可能被剥夺部分经营权!他们这是要把云家也拖下水啊!”
    室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了一下,陆怀瑾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他明白了。
    鸿门宴。
    不,比鸿门宴更狠。
    项羽当年还给刘邦留了条生路,韩文远和柳文正这是要断他的科举路,还要斩断云家的根。
    不去,立刻授人以柄,藐视文坛,怠慢上官的罪名压下来,秋闱资格同样不保,云家也会立刻成为靶子。
    去,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柳文正和韩文远精心设计的规则里“表现优异”。
    否则,那纸文书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会落下来,将他和云浅浅一起斩落。
    “消息确切?”陆怀瑾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千真万确!”陆子衿急道,“我亲耳听我叔父和顾山长提及,那份文书草稿,柳文正已经过目,只等诗会结果,便要定稿用印!怀瑾兄,这诗会,你万万不能去啊!”
    陆怀瑾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请柬上“柳文正”三个字。
    这位理学泰斗,江南文坛执牛耳者,要亲自下场,为他一个小小的举人设局。
    这份“看重”,可真是沉重。
    消息没有瞒过云浅浅。
    当晚,云浅浅便乘着马车赶到了书院。
    她脸色很不好,眼底带着疲惫和怒意。
    谣言风波刚平,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让她心力交瘁。
    “我不同意。”云浅浅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她看着陆怀瑾,眼神坚定,“这是鸿门宴!不,比鸿门宴更毒!他们摆明了要让你当众出丑,然后名正言顺地废了你的科举之路,还要连累云家!我们不能去!”
    陆怀瑾递给她一杯温水。“娘子,先喝口水。”
    云浅浅没接,只是盯着他。“你答应了?”
    “嗯。”陆怀瑾点头。
    “陆怀瑾!”云浅浅声音拔高,带着气恼,“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那柳文正是什么人?江南文坛说一不二的人物!韩文远摆明了和他勾结!那个诗会,题目肯定是他们早就备好的刁钻古怪之题,现场还有那么多眼睛盯着,你怎么可能‘表现优异’?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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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上前一步,抓住陆怀瑾的袖子,指尖用力,微微发白。
    “我们另想办法。我去找父亲故交,我去求……”
    “娘子。”陆怀瑾打断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她是真的怕了。
    云家商号是她的心血,科举之路是她对他的期盼,两者如今都被架在火上烤。
    “不去,他们立刻就能下手。”陆怀瑾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藐视文坛,怠慢上官,这个罪名,足够韩文远做很多文章。学政那边,柳文正一句话的分量,比我十篇辩解文书都重。到时候,秋闱资格照样保不住,云家也会因为‘纵容赘婿轻狂’而受牵连。”
    云浅浅咬着唇,眼圈有些发红。
    “去了,”陆怀瑾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至少,我们还有在场上争一争的机会。诗会的规则再严苛,总要在众人面前进行。题目再难,也总有应对的可能。只要我在诗会上表现出足够的才学,堵住他们的嘴,那纸文书,就未必能起作用。”
    “可是……”
    “没有可是。”陆怀瑾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目前唯一的路。娘子,你信我。”
    云浅浅看着他。
    眼前的夫君,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懒散的咸鱼表情,眼神沉静,深处却似乎有暗流涌动。
    她忽然想起他在闻香阁智斗独孤鸣,想起他面对韩文远一次次挑衅时的冷静反击。
    他不是莽撞的人。
    可这次的对手,是柳文正,是整个江南文坛的规则和权威。
    她慢慢松开了手,颓然坐回椅子上,良久,才低声道:“那……你有把握吗?”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把握?
    面对一个处心积虑要他出丑的局,面对一位理学泰斗亲自操刀的规则,面对无数双审视或敌意的眼睛,谈何把握。
    但他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尽力而为。”
    这四个字,没能安慰到云浅浅,反而让她的心揪得更紧。
    次日,顾山长派人传话,请陆怀瑾到他的静室一叙。
    顾山长是白鹿书院主持日常事务的管事大儒,宋闻渊的师弟,为人方正,学问扎实,对陆怀瑾这个屡创奇迹的学子颇为欣赏。
    但此刻,他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静室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顾山长屏退左右,示意陆怀瑾坐下。
    “韩文远送请柬的事,子衿告诉你了?”顾山长开门见山。
    陆怀瑾点头:“学生已知。”
    “那份文书的事,你也知道了?”
    “学生也知。”
    顾山长叹了口气,捻着胡须,沉默片刻,才道:“怀瑾,老夫欣赏你的才学,更欣赏你的品性。云家之事,你处理得光明磊落,令人钦佩。但此次诗会……”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柳文正柳老先生,威望太高。他不仅是江南文坛泰斗,与京中几位阁老亦有旧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亲自下场,为你设定规则,老夫……亦无力直接阻拦。”
    顾山长看着陆怀瑾,眼中带着歉意和无奈。
    “老夫能保证的,仅限于诗会流程形式上尽量公正。裁决之人,除了柳老先生,还会有知府大人及其他几位名儒。但题目如何出,评判标准为何,最终解释权,恐怕仍在柳老先生手中。”
    这已经是顾山长能做的极限。
    在绝对的地位和权威面前,个人的欣赏显得苍白无力。
    陆怀瑾拱手:“学生明白,多谢山长坦言相告。”
    顾山长摆摆手,神色凝重:“你明白便好。老夫今日唤你来,是想告诉你,务必小心。此次诗会,柳老先生特意加了严苛条款,‘限题限韵,当场裁定’。据老夫所知,他拟定的题目,往往宏大艰深,直指王朝兴衰、民生疾苦、圣贤微言大义,旨在考验学子的‘真才实学与家国情怀’。寻常堆砌辞藻、无病**之作,绝难入他法眼。稍有不慎,便会露怯,被他抓住把柄。”
    宏大艰深,考验家国情怀。
    陆怀瑾默默记下。
    顾山长又叮嘱了几句诗会当日的礼仪规矩,便让陆怀瑾离去。
    他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些了。
    回到寮房,天色已晚。
    陆怀瑾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鹿鸣台在月光下朦胧的轮廓。
    三日后,那里将成为他的战场,或者刑场。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案前,熟练地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渐渐铺满桌面。
    他没有去翻那些经义注疏,也没有拿出诗集词选。
    他只是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取出那方常用的砚台,滴上几滴清水,拿起墨锭,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磨着。
    墨锭在砚台上旋转,发出沙沙的轻响。
    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特有的清冷香气。
    他的动作很稳,脸上惯有的那种带着点疏懒的咸鱼表情,此刻已经彻底消失。
    眼神专注地盯着逐渐化开的墨迹,仿佛那里面藏着千军万马。
    他不是在准备如何应对柳文正可能出的刁钻题目,不是在背诵可能用到的经义典故。
    他在梳理。
    脑海中,那些沉寂了许久,来自千年之后的记忆碎片,开始一片片浮起,组合,排列。
    关于王朝兴衰,关于历史周期,关于那些在故纸堆里闪烁过,又被时间洪流冲刷过的绝句。
    那些文字,承载的不仅仅是平仄对仗,更是无数代人对家国、对命运、对时光的沉重叹息与深刻洞察。
    他需要从中,找到最锋利的那一把剑。
    墨越磨越浓。
    陆怀瑾停下动作,将墨锭搁在砚边。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一个灵感,或者说,等一个记忆深处的回响,与眼前这严酷现实碰撞后,必然迸发的火花。
    笔尖的墨,微微颤动。
    窗外,夜风穿过书院,带来远处隐约的钟鸣。
    三日后的鹿鸣台前,将会汇聚江南数十州县的才子、名儒、官员。
    而此刻,这间寂静的寮房里,只有一盏孤灯,一个身影,和一场无声的、跨越千年的浩瀚风暴,正在笔尖之下,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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