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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过了一阵雨，待到天明时，薄雾尚透着泥土的气息，裴府内比往日更安静了几分，因为二夫人的病越来越重了。
裴铭一醒来就赶去看望小母，满心期待她能好转起来，可封氏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不再是苍白，而是骇人的蜡黄。
舍不得她担忧，封氏到现在硬还说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你快去吃早膳吧。”
裴铭愁容不减，扭头冲婢子语气不善，“大夫还不过来问诊的么！”她刚说完，大夫就战战兢兢地来了。
在她几近吃人的目光中，可怜的大夫哪敢有半分怠慢，搭在封氏脉上的手打着抖，遭到了裴铭的怒斥。
“你这样能探出什么来，当着我的面也敢糊弄么！”
“哎哟裴小姐您饶了老朽吧。”老大夫终于受不了了，连连拱手求饶，他医术不精治不了二夫人的病，只能请她另寻高明了。
裴铭就算是气恼也没办法，给了钱将他打发走，动阖府之力遍寻名医，没过多久倒也请来了不少颇有名望的。
这些人有的谦逊知礼，问诊也仔细，开的方子都是些疏肝解郁的，封氏喝了的确有所改善，但没过几日就不见药效了。
有的则自视甚高，又是针灸又是药酒的，把封氏折腾得辛苦不堪，裴铭更是咬着牙死盯他们的动作，只要封氏喊一声疼，他们就等着挨鞭子吧。
到最后他们全都是束手无策，好说话的裴铭给了酬金请出去，目中无人的，打一顿扔出去。
然而使尽了万般手段，十多日下来，封氏的病情还是急转直下，裴铭再也受不了了，把那些庸医统统踹了一遍。
“没本事你们倒是痛快说啊，拖延这么久，药也喝了那么多，为什么我小母一点也没好转！”
大夫们一个个有苦难言，治病总给要疗程的，即便是神仙也做不到一夜之间就痊愈啊。
这话更激得裴铭厉声咆哮，“你们好歹也得让我看到哪怕一点的起色啊！我小母能让你们耽误多久？！”
当年小母发病二十天就过了，现在时日已经无多了她不急么！能请来的名医几乎都请过了，真真的一筹莫展。
大夫们被全轰出去之后，银盘疾步进来，“小姐，六殿下来了。”
“我没功夫理他。”裴铭毫不犹豫斥了回去，正好被不请自入的薛庭藉听到，虽然不生气，但见她憔悴又愠怒的模样免不了心疼。
“你小母如何了？”
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裴铭竟然哭了。
这些天她又累又怕，没有一个晚上能睡踏实。看着小母一日不如一日，眼见着要重蹈当年覆辙，可就是无能为力。
她自己要是能懂医该多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害怕和担忧只能通过暴怒来发泄，但她也知道这于小母的病情一点帮助都没有。
在四下无援的绝境下，她的本能还是把薛庭藉当成了倚靠，鼻酸一涌而上，泪水倾泻。
看着她被打湿的长睫，薛庭藉心都碎了，上前拥住她，未料裴铭竟然主动环住了他。
她真的需要一个让她依靠的人，好歹……能觉得没那么无助。
“薛庭藉，我还能怎么办……”
薛庭藉把她的头轻按到自己的胸膛上，抚着她的鬓发，才这几天时间，她那乌亮的头发都失了光泽，被潦草盘着，尽显主人的心力交瘁。
“怎么不让我帮你，我可以叫太医来啊。”
“太医？”裴铭不屑，上辈子她求过太医的，可宫里的大夫还不如外头的呢，只知道用些补品吊着封氏的命，反而延误了诊病的时机。
她一直都觉得，就是太医无能才害死的小母。
薛庭藉也承认大多的太医确实如此，不过张太医不一样，他是个真正醉心医术的，能信任。
斟酌片刻，裴铭再次有了希望，刚要去进宫求，见一仆妇急匆匆跑来，“小姐，了不得了哎哟！”
等进了门看到薛庭藉，她才想起来该行礼，然后又姿态夸张地告状说大夫人正偷偷咒二夫人死呢。
“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这会儿屋里正在烧小人呢。”
虽然裴铭向来不信这些，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王氏如此行径绝对触到了她的霉头，二话不说冲去清风苑。
看门的婢子还想阻拦一二，被裴铭的眼神活生生吓退，刚迈进院子里就闻到了香灰味，猛地推开门，果见王氏正在神神叨叨地烧东西。
怒不可遏的裴铭一把将王氏拽了起来，被裴钰拦住，“你别碰我母亲！”
“滚开！”裴铭再不愿顾念姊妹之情了。
王氏咒她小母死，钰娘分明就在屋里也根本不阻止，说明她们母女已经彻底站在一起了，那她还假作什么好人。
“我一再容忍你母亲的所作所为，但她居然敢害我小母，我就饶不了她！”
就在姐妹两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时，薛庭藉突然插在了她们中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他也舍不得裴铭动怒。
“我去召张太医来，先给你小母治病吧。”
裴铭顿时冷静不少，这个人情她记下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封氏竟然披着件衣服就跑了过来。
她病的那么重还下床作什么，裴铭赶紧扶住他，薛庭藉也知道自己擅闯内院不妥当，解释说他这也是权益。
可封氏一听要为她去请太医就死活不肯，她区区一个妾室，哪有资格劳动宫里的御医，无论裴铭怎么苦劝她都不听。
裴铭急得没办法，目光扫过王氏，看到她那满脸愤恨的丑恶嘴脸，突然便有了法子。
王氏不是成天自居诰命么，又是这个家的大夫人，体恤家中妾室理所应当，不是正适合用来请太医？
于是她再次攥住了王氏的手腕，“走，跟我进宫求医去！”
裴钰不忿拉开了她，“凭什么。”
“就凭她是诰命。”薛庭藉挡在裴铭身前，用最森然的表情瞪着裴钰，俨然比刚才愤怒多了。
就因为裴钰刚才拽了裴铭那一下，他看不下去。
裴钰怵于薛庭藉的威压，因此也更加憎恨裴铭，她自己什么都有，就来欺负她们母女？仗着六殿下而已有什么好神气的！
她这般面目，与王氏简直一模一样，裴铭心凉之余，更多的是决然。
一脚踢翻还在燃烧的火盆，木地板立马弥漫起火线，王氏惊叫着要逃离，却被薛庭藉紧紧扣住。
裴铭站在门口，冷言告诉她：“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把你和钰娘锁在这房子里，活活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