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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鼻的油烟味顺着风钻进鼻腔。
夹杂着辣椒段爆锅的焦香。
李青云背着父亲,加快了脚步。
皮鞋踏过满是油污和积水的青石板。
巷子尽头。
一块被熏得发黑的塑料招牌挂在墙上。
歪歪扭扭写着「老胖夜宵」四个字。
招牌底下的灯箱坏了一半,只剩下「老胖」两个字闪着微弱的红光。
几张包着浆的摺叠圆桌沿街摆开。
塑料红板凳四下散落。
放我下来!
李建成用力拍打李青云的肩膀。
还没等李青云蹲稳,老头子直接挣扎着滑到了地上。
腿有些打晃。
但他一把推开李青云搀扶的手。
瞪着那块破招牌。
没死!这店居然还没死!
李建成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径直拉开一张最靠里的塑料椅子。
也是当年他最常坐的那个角落。
背后靠墙,视线能扫清整条巷子。
老派江湖人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
砰!
老李一巴掌拍在满是油泥的桌面上。
老板!死哪去了!
嗓门大得震人。
简易棚子底下,灶台前火光冲天。
一个系着脏围裙的胖子转过身。
胖子手里还颠着一口生铁大铁锅。
来了来了!叫魂呢!
胖子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端着一盘炒粉走出来。
往隔壁桌上一磕。
李建成盯着这胖子。
眉头一皱。
你谁啊?
老李站起身,上下打量。
老胖呢?这店换老板了?
胖子拿抹布在老李面前的桌子上胡乱抹了两把。
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换什么老板,老胖是我爹!
他前年脑血栓,搁后院瘫着呢。
现在这摊子我接了。
胖子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
吃点啥?菜单在墙上,自己看。
李建成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块油腻腻的白板。
看了半天,突然咧开嘴笑了。
难怪看着眼熟。
老李指着胖子。
你小子,当年我还抱过你!
你光屁股在街上跑的时候,老子还给你买过冰棍!
胖子翻了个白眼。
大爷,套近乎没用,概不赊帐。
胖子敲了敲桌子。
到底点不点菜?
爹。
李青云走过来,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桌面上。
先点菜。
胖子看到红票子,脸色稍微缓和了点。
还是这位大兄弟上道。
李建成懒得跟小辈计较。
他坐回椅子上。
嗓子一清,直接飙出了一口地道的临海老城土话。
爆炒腰花,多放干辣椒,要猛火爆的!
油炸花生米,撒点细盐!
再来个拍黄瓜,多拍两瓣蒜!
李建成点完,瞪着胖子。
告诉你小子。
这三道菜,你爹当年闭着眼睛都能炒出花来。
你要是砸了他的招牌,老子今天掀了你的摊子。
胖子冷笑一声,收起桌上的钱。
掀摊子?
你这把老骨头悠着点吧。
胖子转身走向灶台。
坐着等,马上来。
李青云在对面坐下。
顺手抽出两张劣质餐巾纸。
仔细地擦拭着面前的一小块桌面。
他那身定制白衬衫,和这里的环境完全割裂。
就像是一只误入泥潭的仙鹤。
但他没有嫌弃。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儿砸。
李建成敲了敲桌子。
你不饿?
不饿。
李青云把擦脏的纸巾扔进桌下的垃圾篓。
我看着您吃。
老李哼了一声。
不吃拉倒,没口福。
他靠在椅背上。
视线扫过这间破败的大排档。
发黑的墙壁。
滋滋冒油的排气扇。
还有脚下那只正在找剩饭的流浪猫。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
他嘟囔着。
那些个米其林三星,吃得老子嘴里淡出个鸟来。
李青云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父亲。
看着他眼底那逐渐复苏的生气。
阿尔茨海默症剥夺了父亲近期的记忆。
却把那些深藏在岁月最底层的画面,冲刷得越发清晰。
刺啦!
灶台那边传来一声爆响。
火苗窜起半米高。
胖子颠锅的动作大开大合。
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到十分钟。
胖子端着两个盘子走了过来。
砰砰两下,放在桌上。
爆炒腰花。
拍黄瓜。
接着又回身端来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齐了。
胖子把找零的几十块钱拍在桌上。
慢用。
李建成根本没看钱。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盘腰花上。
油光发亮。
红彤彤的干辣椒段点缀其中。
刀工粗犷。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老李咽了一大口唾沫。
伸手从竹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
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腰花。
直接塞进嘴里。
烫。
辣。
鲜。
李建成嚼了两下,眼珠子猛地亮了。
他用力咽下去。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
老李冲着灶台方向吼了一嗓子。
胖子!你小子这手艺!
没给你爹丢脸!
胖子正在炒粉,头也没回地挥了挥锅铲。
那必须的。
李建成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嘎嘣脆。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李青云。
尝尝?
不尝了。
李青云摇头。
您多吃点。
老李不强求。
甩开腮帮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一盘拍黄瓜被他吃得咔咔作响。
他吃得毫无形象。
满嘴流油。
夹克衫上溅了油星子,他也浑然不觉。
这个坐拥万亿帝国的太上皇。
此刻。
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搬运工。
沉浸在这廉价的夜宵里。
几万块一头的澳洲大龙虾。
几十万一斤的极品血燕。
在老李嘴里,全比不上这盘三十块钱的爆炒腰花。
这才是他习惯的滋味。
也是他活过的证明。
李青云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
隔着升腾的热气,安静地注视着父亲。
眼底一片温和。
慢点吃。
没人跟您抢。
李建成没空搭理儿子。
风卷残云。
不到十分钟。
三个盘子见底了。
连拍黄瓜里的汤汁,都被他倒进嘴里喝了个乾净。
舒坦。
李建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他扯过一张餐巾纸,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随后。
转头看向灶台。
胖子!
老李扯着嗓子喊。
拿两瓶酒来!
胖子停下颠锅。
要啥酒?
二锅头!
李建成瞪着眼。
要红星的!绿瓶那种!
胖子从冰柜底下掏出两瓶落了灰的二锅头。
走过来。
咚咚两下,顿在桌上。
压箱底的,十块一瓶。
李青云伸手。
把刚才找零的钱推了过去。
胖子收了钱,转身去忙了。
李建成没有马上开酒。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玻璃酒瓶。
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才的兴奋和食欲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与清醒。
那不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真正在街头杀出一条血路的枭雄。
在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抬起头。
昏黄的路灯光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照亮了那道贯穿眉角的旧刀疤。
老李定定地看着李青云。
看了很久。
久到李青云脸上的温和渐渐凝固。
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爹?
李青云轻声唤了一句。
李建成没有应声。
只是伸出大拇指。
咔吧。
硬生生顶开了二锅头的铁皮瓶盖。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散开。
他把其中一瓶,推到李青云面前。
儿砸。
李建成的声音沙哑,低沉。
透着一股交代后事的沉重感。
陪爹喝一个。
李青云看着面前那瓶廉价的烈酒。
瞳孔微缩。
他平时只喝红酒和香槟。
这种劣质白酒,会烧坏他的嗓子。
但他没有犹豫。
直接伸出手。
握住瓶身。
咔吧。
拧开盖子。
好。
李青云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我陪您。
李建成拿起酒瓶。
在空中虚碰了一下。
你知道。
老李盯着儿子的眼睛。
爹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吗?
李青云没说话。
静静地等待着。
不是怕死。
李建成摇了摇头。
不是怕被仇家砍死在街头。
也不是怕警察半夜来敲门。
他将酒瓶送到嘴边。
仰起脖子。
咕咚。
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爹最怕的。
李建成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
是因为老子是个流氓。
让你一辈子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这句话。
像一把尖刀。
直接捅进了李青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绿色的玻璃瓶。
指节泛白。
眼眶在一瞬间被逼出了血丝。
爹。
李青云声音发哑。
您没有让我抬不起头。
放屁!
李建成突然低吼。
老子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他身子前倾,死死抓着桌沿。
那些年,你天天帮老子擦屁股。
为了老子不进监狱,你特么连命都豁出去了!
老李的眼泪砸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你以为爹瞎了吗!
李建成看着儿子。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愧疚。
和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悲哀。
他拿起酒瓶。
再次倒进嘴里。
烈酒入喉,烧穿了过往所有的不堪。
砰。
酒瓶放下。
爹欠你的。
李建成定定地看着李青云。
眼神深邃得可怕。
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夜风穿过胡同。
吹散了油烟。
却吹不散桌边那股浓烈的死别气息。
李青云握紧酒瓶。
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仰头,将烈酒灌入喉中。
迎着父亲的目光,没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