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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巫力长城到莽山莽林边缘，不过十里，小石头却在斟酌许多事情。
当归一家人在野地里辗转漂泊了十年，她的母亲因为摔断了腿不愿拖累本就累得几乎趴下的父亲选择了跳崖而死，她的父亲在野地里刨食，靠贩卖皮肉换取粮食，最后被野猪顶穿了胸膛，她的兄长接过了父亲的刀子，也接过了父亲的担子，一去未归。
外祖父炎帝姜执偶尔喝多了酒，满口酒气醉醺醺说一些“美政”的事，太玄舅舅终于实现了儿时豪言，佩戴上了平天冠，但他偶尔来相地脸上并无喜色。
冰雪之灵一族在近两年面对人族的屠戮，从族人过百锐减到二十。
当把这一切杂糅起来，斑驳出一个初生城的模样时，如同那日当归伏在自己肩头哭泣，脸上印着的粗麻衣痕迹如纵横的阡陌，如交织的街巷，依旧繁华，可惜繁华的背后是腐朽。
小石头的年纪和见识让他不会说出一句肃清腐朽，重振秩序的豪言，他只心疼当归，怜悯雪妖，同情太玄舅舅。
思索之间立在莽山莽林边缘，小石头很有耐心地等，他知晓自己的踪迹绝对瞒不过妖族领袖春姑的眼睛。
春姑并未让小石头久等，她现身了，且面带笑意，说道：“我等你许久了。”
“小石头，当年你的曾祖父掌托初生之土，泪洒苍夷人间；当年你的父亲背负纸上人间，守护一方安宁。你是相叟后人，是相思之子，这并非宿命，但你背负三代人的荣耀，你无法逃避。”春姑正色说道。
小石头耸耸肩，笑道：“春姑大人，道理我都懂，今日可不是来聆听教诲的，我是来请春姑大人帮个忙。”
春姑点头，示意小石头说。小石头转回身指了指当康山方向，说道：“春姑大人，那里有个女孩，名当归，我喜欢。”
春姑一双凤眼眯得狭长，点头道：“有我在。”
“那我就放心了，”小石头走了几步，又转回身问道，“春姑大人，日后我大婚之日，你可不能吝啬。”
“你个小滑头，这就来讨喜了？”春姑轻笑一声，也没催促，又交代道，“小石头，你涉世未深，与人打交道，不是易事，得当心才是。”
“我无远志，思归当归，”小石头眨眨眼，狡黠说道，“春姑大人，若是日后人族没我容身之所，还得劳烦春姑大人多照拂一二才是。”
“谁敢欺辱小石头，我踏平初生城。”春姑柳眉横怒道。
小石头狡黠道：“春姑大人，那借我点人？妖也可，不用太多，七八位大妖就行。”
“想得美，”春姑没好气地白了小石头一眼，道，“方才不是还豪气干云？原来是套我的话。”
计划落空，小石头哀怨道：“春姑大人，借一点嘛，七八也可，四五也行，便是一两个也凑合。”
春姑耐心解释道：“小石头，我们妖族与你们人族虽说相安无事，但绝对算不上交好。我只能尽量约束妖族不与人族起争端，若是借你人手，到时候恐怕又是一场站端。”
“行了行了，那春姑大人，我走了，我那外祖父也真是的，把我当孩子，想让我去初生城搞事情直说就是，我最擅长这个了。”小石头嘟囔一句，踏雪而去。
妖族领袖春姑太仁慈，她对当初初生之土与蛮荒妖域的战争依旧心怀愧疚，而人族也一直耿耿于怀。尽管在面对降世的仙魔时，人族与妖族联手，但他们之间依旧并不和睦。
是炎帝姜执的大义，他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与妖族领袖春姑主动示好，并一直与妖族领袖春姑携手，约束各自族人，稳固两族关系。
当真让人族与妖族关系缓和是老苍大妖守护初生城，可惜老苍大妖死了。
人族居于四方台初生城，妖族居于莽山莽林，彼此之间少有来往。
相水旁，小石头等候在此，他并未去当康山，太启、凶许和丰危三人下来，太启问道：“不去见见当归？”
“我还小，哪里懂这些，”小石头撇撇嘴，遥指东方，说道，“少年郎不懂情爱也不懂规矩，少年郎只晓得寻乐子。相地和神农山都没什么乐子，听说初生城甚是繁华，正好去开开眼界。”
伐木为舟，破冰而行，小石头立在船头，吹嘘道：“待会路过相地时，可得好好朝我外祖父抖擞威风，若是能借来牛郎，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石头的愿望彻底落空，炎帝姜执非但没把牛郎借给小石头，反而弹奏他的五弦琴，对小石头置若罔闻。
“外祖父，外祖父。”小石头扬起手，试图引起炎帝姜执的注意。
琴音不绝，炎帝姜执自始至终连头也不肯抬一下。
小石头有些失落，撇撇嘴，小声抱怨道：“春姑不肯借人也就罢了，连我外祖父也这般小气，这是要我两手空空去初生城？”
“吱吱。”凶许在小石头肩头叫唤。
“我知道，有凶许哥儿在，”小石头答完，又说道，“还有太启，对了，太启啊，我算不算相地之主？”
“算。”太启诚恳地回答。
得了个还算满意的答复，小石头豪气干云。独木舟过了相地，再往下是烈山，原烈山氏居住于此，当然，有孟氏的太挚和采藜也是在这里孕育了太启。
小石头依旧有些抱怨，说道：“我外祖父心狠啊。”
“老炎帝的意思，是让你不必过分张扬。”太启心思缜密些，答道。
小石头皱了皱眉，太启又解释道：“小石头，这样可以更尽兴。”
小石头眉头一掀，转怒为喜，道：“如此甚好，扯着我外祖父的虎皮抖擞威风，那实在无趣。”
“另外，你得换个名字，”太启耐心解释道，“并非绰号实在特殊，而是你是相思之子。”
“有道理，”小石头搜肠刮肚，可惜他在起名的造诣上完全继承了父亲，以至于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个好听的名字，她忽然回过头，早看不见当康山，他依旧凝视远方，轻声道，“以后我叫思归了。”
“思归，思归。”小石头轻声念着，好听。
“我也不能再用太启，”太启说道，“虽说我并非什么人物，但初生城总有当初相地的子民，他们晓得我的名字。”
太启说完，凝视着小石头，见小石头依旧在小声嘀咕，他只好提醒道：“小石头，你是相地之主，赐我个名。”
“我叫思归，”小石头不悦说道，“我是相地之主，你就是智者了，起名的事情，由智者做主。”
与相思如出一辙。
“吱吱。”
太启抬起头，神采奕奕，道：“太启这个名字，我不喜欢，我是智者，以后我叫许凶。”
思归，许凶，凶许。
三个在相地长大的孩子，破冰前行，当然，还有那个实在碍眼的雪妖猎人丰危。
思归（正式易名）实在觉得雪妖猎人丰危碍眼，他恫吓道：“丰危，是不是该把你沉尸水底祭河神？”
丰危扑通一声跪在独木舟上，哀求道：“石……思归大人，丰危什么都没听见。”
“你很聪明，丰危，”思归摩挲下巴，叹息道，“可惜啊，我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容易被算计。”
“思归大人，小人不聪明。”丰危苦苦哀求。
“祭河神自然只是说说，不过，”思归话音一转，说道，“初生城你是回不了了，我以相地之主的名义，将你放逐莽山莽林，与妖族共居。”
少了丰危，独木舟轻便许多，思归冷声说道：“太启，我可能会大开杀戒，你莫拦我。”
“我叫许凶，锋利如刀。”太启，应该是许凶，答道。
思归沉声道：“我让凶许哥儿去寻找远志，也就是当归的哥哥，凶许哥儿是松鼠之王，几日下来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半月形成，总该有四五天得在归途吧，这已经半月有余了。
过了烈山，相水与姜水交汇，也并未结冰，独木舟顺流而下。
“许凶，再往前一些就是姜水平原了。”思归说道。
“嗯。”许凶点头。
两个不大的孩子，尽管从未走出过相地，但不影响他们熟知这片土地的沉沦。
倒悬竹笛，横流姜水，
“听说轩辕青松的帝兵背叛者的救赎还在魔仙王八臂莺歌手里，也不知那魔仙王八臂莺歌死了没有，”思归唏嘘一句，“这么些年了也不见人去讨回来，反倒是打起了冰雪之灵一族的主意。”
提到冰雪之灵，思归意味深长地瞥了许凶一眼，道：“许凶，傻人有傻福。”
许凶很耿直地笑了声，说道：“我不傻。”
“傻人都说自己不傻，就如同聪明人总说自己不聪明。”思归耸耸肩，也没多余辩解。
独木舟飘到姜水平原，北岸是炎帝部落旧址，尽是残垣断壁；南岸是倒悬竹笛，横流姜水。
思归跳到南岸，他闭上眼睛，尽量将听到的故事拼凑回一幅幅画卷。他的父亲相思并未在姜水平原扬名，黄帝轩辕少阳背叛人族，轩辕青松持背叛者的救赎站了出来。
倒悬竹笛已经随着忘忧仙子他们离开人间，横流姜水也不再横流，早被堵塞了。
“他们的伤疤好了，他们忘了疼。”思归说道。
“历史的车轮碾压过了……”许凶以炎帝姜执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语开头。
思归打断道：“是历史的车轮碾过了逝者的尸骸，将尸骸碾压成齑粉，还是生者的贪欲推动者历史的车轮？”
许凶无话可说，思归继续说道：“呆瓜，你被我外祖父荼毒太深，他总奉行什么美政，向来只是说说。”
“嘿，他倒是好，动动嘴皮子，惺惺作态，摆出悲天悯人的模样在相地养老，把烂摊子交给我太玄舅舅，然后还假惺惺地希望我去代他搞事情，”思归诽谤了外祖父炎帝姜执一番，又笑道，“可惜啊，我外祖父想得太美了，他低估了我，以为我只是个孩子。”
重新起航，在姜水与姬水交汇之处，初生之土气运最足之地，那里叫四方台。
四四方方，所以名四方台。
青铜历元年，人族都觊觎四方台这一方宝地，他们对这片新生的土地一无所知，暂且没有爆发争端，定下了十年之约。
在往后的年岁里，炎帝姜执无不表现出对四方台的觊觎之心。入主四方台，无疑就是君临初生之土。
藏得最深且得逞的是黄帝部落的大巫文典，这位素来野心勃勃的大巫在牛皮纸上绘制出初生城的城建，这将是他穷极一生为自己最得意的孙儿，黄帝部落帝子莺歌准备的登基大礼。
临近四方台，思归有些不安，他嚷道：“就我们仨，如何来初生城搞事情？”
“吱吱。”
“哎呀，凶许哥儿，我知道，我肯定不会退缩，我是谁，我是古往今来人间天赋第一人，不过是洒洒水的事情嘛。”思归唏嘘道。
这古往今来人间天赋第一人，自然是自吹自鼓。
“听说四方台四四方方，地广数十里，可养十万人。”
“听说初生城巍峨雄壮，横竖九里九，房屋万栋。”
“听说四方台有铜山搬平，有墓地十里。”
“听说初生城有遗物三千，有六族（炎帝部落、黄帝部落、东夷部落、九黎部落、三苗部落、有相部落）共居。”
“听说四方台气运无双，听说初生城繁华无比。”
思归破浪前行，苦笑道：“我还听说我外祖父是千古一帝，我还听说我曾祖父是古往今来最接近神灵的人物呢，信不得。”
“既然要进城，我们总不能空手，”思归操控独木舟靠岸，往南而行，道，“思前想后，我们还得有个合理的身份，不如就当个野兽猎人，还能换点铜贝，不至于饿死。”
许凶与凶许哥儿随思归没入丛林，他们对打猎一无所知，但并不妨碍他们得个好收成，巫力，是个好东西，虽说曾被人族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