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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马匪来了(第1/2页)
山脚下的路并不好走。
连日暴雨冲垮了几段坡道,泥泞中混杂着碎石与断枝,一脚踩下去,靴底便沉了半寸。
沈回在前头走着,脚步却轻,只在泥面上留下薄薄一层印痕,像是踏着水面在行。
陆欢跟在后面,新换的道袍下摆撩到膝弯处,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倒也不曾抱怨。
她是沈回在山林深处找到的。
彼时她正骑在老马背上,两腿夹着马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做的“鞭子”,在山间小道上悠哉游哉地晃荡。
看那模样似乎是在巡山。
那老马见了沈回,便打了个响鼻停住脚步,一双大眼朝他望过来,目光里竟有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沈回站住了脚,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他原以为老马早在他长定之时便走了,毕竟走兽之类大多不愿拘于一处,去留由心。
却不想它竟是留了下来。
而且瞧它这优哉游哉的架势,倒像是专程在等他。
他略一思忖,心道这老马莫不是想效仿那典故中的义兽,认他做个主人?
于是他当时开口道:“我不需要坐骑,你自去便是。”
结果拒绝的话刚说出口,老马便立刻打了个响鼻,朝沈回甩了甩尾巴,拿鼻子拱了拱不远处一匹枣红马。
那枣红马正低着头啃地上的草芽,温驯得很,抬起一双湿润的大眼瞧着他,眼里有怯意,也有几分讨好似的温顺。
陆欢从老马背上滑下来,拍拍手上的土,仰头对沈回道:
“它呀,是想让你给小红一点好处。”
“小红?”
“小红就是这匹枣红马,性子可好啦!不像这老家伙。”
她说着朝老马努了努嘴,告状道:
“这货可坏了,见着其它的马便要上去咬人家的尾巴,啃人家的鬃毛,还惯爱拈花惹草。”
“拈花惹草?”
“没错!前几日它还去追一匹过路的驿马,被人家踢了好几脚才肯罢休。”
沈回听了,不由得摇头失笑。
再看那老马,正竖着耳朵朝他这边望,一双眼睛里分明透着几分狡黠。
他心里顿时便明白过来。
这老货当初守在兰津渡不走,巴巴地等了他那么久,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不过举手之劳,他倒也不吝。
走到枣红马跟前,抬手轻轻按在它额前,渡了一缕乙木精气进去。
那缕精气色泽青碧,自他指尖没入马首,如一道活水在皮下蜿蜒游走,转瞬便沉入四蹄肺腑之间。
枣红马浑身一个激灵,皮毛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须臾即散。
它打了个十分响亮的喷嚏,随即精神抖擞地甩了甩鬃毛,四蹄蹬地,发出两声欢快的嘶鸣。
沈回收了手,心中估摸着:这这丝精气比当初给老马的要多上些许,再过些时日,这枣红马怕要比那老马还厉害几分了。
做完这些,他便带着陆欢往山下走。
老马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目送他们的背影,打了两个响鼻,大约是在道别。
山道越往下走,路旁的草木便越是狼藉。
起初只是几丛被踩踏的灌木,再往下,便见了被人劈断的树枝,被碾平的草窝,还有几处熄灭的篝火余烬。
出山的路越走越阔,两旁的树丛渐渐稀疏,露出大片干裂的黄土地来。
时近正午,日头悬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却照不出多少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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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隐隐有烟气浮动。
沈回眯眼望了望,依稀是些歪斜低矮的草棚子,应该便是师祖口中那些逃难之人结庐暂居的所在。
他正欲过去瞧瞧,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人声,高低错落地混在一处,有哭喊有呼喝,像一锅泼了水的热油。
继而是蹄声,沉重而杂乱,由远及近地碾过来,地面都微微颤抖。
紧接着,道上便涌出一群人来。
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裹着泥土和血痂的脚趾露在外面,脚底在地面上踩出一道道血印,却无人在意。
有人怀里抱着婴儿,有人肩上扛着铁锅,有人则两手空空,只牵着孩子的细瘦腕子拼命往前跑。
沈回伸手拦住了一个跑在最后头的老者。
那老者约莫六十出头,脊背弯如弓,跑得呼哧带喘,步子早已虚浮得厉害。
被沈回一拦,他几乎没站住,踉跄了两步便索性往地上一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沈回。
只见面前这人衣着干净齐整,白发玄袍,气度不似寻常,眼里便多了几分怯意。
那双浑浊的瞳孔缩了缩,声音打着颤:“道长……道长莫拦……马匪来了!马匪来了!”
“马匪?”
陆欢从沈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稚声问道。
老者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与灰,露出一张蜡黄枯瘦的脸来。
他喘匀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道长是本地人……不晓得么?”
沈回摇了摇头。
老者见状,叹了口气:“哎……道长有所不知。陵州的叛军打散了,其中一股流窜到了峦州,铁臂军追着过来平叛。我们这些老百姓夹在中间,两头挨刀。”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哑了下去,眼眶泛了红。
沈回没有答话,只是放出神识,四下一扫。
刹那间,方圆数里之内的一切便尽收眼底。
三里开外,那些草棚里,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妇人正缩在角落,怀里抱着幼小的孩子,瑟瑟发抖。
棚外有七八骑游荡的马匪,身上甲衣破破烂烂,头盔也歪斜着。
有的赤着一只脚,有的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毛茸茸的小腿。
他们围住那些草棚,像是在清点牲口一般打量着棚里的妇孺。
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兵匪正弯下腰去,伸出手,要从一个妇人怀里抢那个五六岁的孩子。
沈回收回目光,一拂袍袖。
赤殃自他掌心无声飞出,化作一抹淡淡的赤光,穿过林梢,眨眼便消失在天际。
他这才转向地上的老者,从袖中摸出几只山果来,放在老者掌中。
那果子青红相间,还带着枝头露水的潮意。
老者接了果子,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却是突然哭了起来。
沈回没再多说什么,领着陆欢,顺着那条逃难人踏出的小径往前走去。
刚走出二三十步,迎面便有一骑冲来。
那兵士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枣骝马,身上披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甲,甲片上锈迹斑斑,铁扣断了大半,只用麻绳胡乱系着。
他手中倒提一柄卷了刃的朴刀,远远便望见了沈回二人,嘴里咿呀怪叫着催马冲来,脏污的脸上满是亢奋。
他身后远远传来另一人的喊声,急切而沙哑:
“莫砍坏了衣裳!剁脑袋和脖子!”
话音未落,那马背上的人影便骤然断作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