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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前线明清联军大败而逃,可后方的多尔衮对此却浑然不知。
此时的他刚从商丘出发不久,正带著六万大军沿著曹县、定陶一带向北疾驰。
前方距离巨野大概还有百里左右,骑兵只需一日便能抵达。
多尔衮骑在马上,心里默默盘算著:
现在联军应该已经与那贼寇正面对上了,多铎与豪格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再加上南明四镇,想来应该能顶住。
即便略有颓势也无妨,只要稳住阵脚,撑到自己率兵赶到,前后夹击,定能一举扭转战局!
他甚至脑海里已经有了画面:
贼寇先与那明军大战一番,随后与智顺王的天助兵交换火力,此时满蒙骑兵趁其连射不继,杀入阵中。
双方正鏖战时,自己再从后方杀出,神兵天降,一举将那贼寇击溃,趁势掩杀过去。
如此一来,河南方向的这路汉军就算彻底完了,剩下便可集中兵力对付北面天津那路。
可越是靠近巨野,多尔衮越觉得事有反常。
官道上、四周的荒野水泽里,开始出现了零星的士卒,三三两两,一个个灰头土脸,正互相搀扶著往南走。
多尔衮期初还没太在意,以为是逃兵,可越往前走,逃兵越来越多,从三五成群变成了几十人一伙。
他皱起了眉头,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来人!」
多尔衮勒住马缰,冲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去抓几个回来,问问情况!」
几匹快马疾驰而出,没过多久便带著三个士卒回到了中军处。
只见那三人衣衫褴褛,浑身满是泥污,连鞋都给跑丢了,要不是手里还攥著把腰刀,谁也认不出他们是士兵。
几人见了鞑子的大队骑兵,双腿直打哆嗦,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恐。
多尔衮见状,连忙翻身下马,来到三人面前:
「本王乃大清摄政王,你等是是哪部的?可是那贼寇麾下的?」
「姓甚名谁?」
那三个溃兵一听眼前这位是王爷,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回……回王爷的话,我等出自兴平伯麾下。」
「末将是伍长,姓赵,单名一个勇……」
另外两个也跟著报了名号,多尔衮听完,脸色顿时变了。
兴平伯不是南明朝廷的总兵么?
他的溃兵怎么会出现在此?难不成前线出了什么岔子?
果不其然,那个叫赵勇的伍长紧接著又哭喊了起来:
「摄者王您来晚了,前线已经败了!」
「全完了!」
「靖南侯贪功冒进,致使大军一败涂地,我等是拚了老命才跑了出来。」
见此情形,另外两个溃兵也跟著哭嚎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出了前线明清联军溃败的景象。
多尔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不可能!
自己可是在前线布置了满蒙汉五万部众,再加上南明的四万五千人,将近十万大军!
怎么可能连一天时间都没顶住?
别说是十万大军了,就算是十万头猪撒出去,那贼寇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走!去看看!」
来不及再管眼前这三个溃兵,多尔衮当即便翻身上马,带著麾下部众扬长而去。
马鞭抽得呼呼生风,他带著骑兵一路疾驰,终于在天色将暗时抵达了巨野。
刚闯进战场,眼前的场景,让多尔衮和他身旁的一众将领们,统统愣在了原地。
方圆数十里的战场上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放眼望去,周遭都是倒伏在血污泥泞里的尸体。
折断的旌旗、散落的拒马、烧毁的营帐……随处可见。
除了一些受损严重的轻车以外,战场上大多都是清兵和明军留下的装备。
包括但不限于清兵身上墨蓝色棉甲,明军身上的青紫花纹暗甲,还有蒙古人最爱使的弯刀等等。
整个战场上,唯独见不到一匹还活著的战马。
显然是败军逃亡时,或者胜方追击时,将战马给尽数带走了,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军械。
多尔衮的脸色更难看了。
作为一名征战多年的统帅,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打仗靠的是什么?靠是足够的资源。
刀枪甲胄、粮草辎重、战马车驾,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因此,古往今来但凡双方交战,得胜者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战场。
一来是为了寻找己方伤员,提供救治;二来则是为了回收各种资源。
死人身上的盔甲、兵器、粮草等,都是宝贵的战利品,尤其是甲胄,光是一领铁叶棉甲就能值十几两银子。
这些回收的军械,经过随军工匠修补后还能重新投入使用;
甚至就连贴身的衣裳也要统统扒光,以便最大限度的利用资源,减少自身的消耗。
一般情况下,得胜方是不会放弃打扫战场的。
除非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战局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局势。
胜者士气如虹,为了扩大战果,不给敌方任何喘息机会,才会放弃打扫战场,衔尾追击,力求彻底歼灭败军主力,斩草除根。
多尔衮站在战场中央,环顾四周,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他不敢想像,到底是何等大胜,那汉军竟然连战场都来不及打扫,便急不可耐地追杀败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
片刻后,多尔衮立刻翻身上马,朝著身侧的将领们吩咐道:
「各旗把塘马都撒出去,寻找睿亲王和肃亲王所部!」
「一路往徐州,一路往济南,务必给本王探明两人行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百探哨策马疾驰而去,可他们注定是很难撵上豪格与多铎了。
清兵探哨刚过济宁,便在前方不远的兖州府发现了汉军主力的行踪。
巨野一战大胜后,汉军各部奉命衔尾追杀溃逃的满蒙八旗,结果还没追出去三十里地,鞑子就已经跑没了影。
没办法,两条腿实在是跑不过四条腿。
无奈之下,李老歪只能率部在兖州府驻扎下来,一边修整,一边将俘获的南明军队收拢。
至于鞑子,据追击的骑兵回报,此时已经逃向了东昌府一带。
接下来,就要交给王上的北路军了。
不过此时的江瀚,还并不知道前方大胜的消息。
他带著北路军从天津出发,途经沧州,顺利抵达德州后,便沿著运河一路南下,四处搜寻鞑子的踪迹
而就在部队抵达临清时,前方探马突然回报,说是东昌府方向发现了大批逃难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地沿著官道往北跑。
细问过后,江瀚才得知——
有一支清兵刚刚洗劫了东昌府,不仅将城中的粮草、钱财洗劫一空,甚至连城里的医馆也被抄了,坐堂的大夫、学徒等,全都被掳了去。
听了这个消息,江瀚有些诧异。
自从鞑子占了山东之后,一直都是以「仁义之师」的面目示人;
多尔衮为了笼络民心,严令部众抢掠百姓,跑马圈地,甚至还在境内废了三饷,减免赋税。
如今怎的清兵一反常态,不仅洗劫了东昌府的粮草钱财,而且还掳走了大批大夫。
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莫不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鞑子极有可能大败一场,否则不会如此仓皇失措,急著抢粮补给,寻医问药。
于是,江瀚便找来了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命其先行一步前往东昌府,试探试探清兵的虚实。
接到命令后,两人不敢耽搁,当即便点起了三千骑兵,朝著东昌府疾驰而去。
可就在他俩带兵行至半途,却意外在博平县境内,发现了清军的踪迹。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粗略算下来,大概有三万骑左右。
见敌方人多势众,而自己只有三千骑兵,余承业和李定国刚开始还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心地与清兵保持著安全距离,密切观察对方动向,生怕被鞑子给围了。
但令两人意外的是,对面的骑兵丝毫没有交战的打算。
甚至在看见汉军骑兵后,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直奔东面的济南府而去。
而这支队伍,正是多铎和豪格率领的满蒙骑兵。
自从在巨野遭到大败后,两人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带著败军一路狂奔数日,好不容易才逃到了东昌府。
日夜兼程的急行军,营中马匹累死了不少,将士们也困顿不堪,可谁也不敢停下。
那汉军的骑兵就在身后紧追不舍,万一再被缠上可就危险了。
多铎也想过找机会杀个回马枪,但连日来的急行军,豪格的身体率先坚持不住了。
由于当初在拦截汉军骑兵时,豪格被那怪异的连发火铳伤得不轻,铅弹打穿了他的肩胛,嵌进了左臂里。
再加上一路溃逃,缺医少药,饮食不定,伤口一直没得到妥善处理。
等到逃到东昌府时,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流脓,整个人也发起了低烧。
无奈之下,多铎也只能放弃埋伏追兵的想法,转而洗劫了东昌府。
在抢粮草补给的同时,也掳来了城里的大夫,替豪格治伤。
可面对如此伤势,东昌府的大夫们也不敢轻易下手,一旦治出了什么岔子,自己恐怕是小命不保了。
于是众人灵机一动,向多铎推荐了济南府的陈家,这可是医药世家,一手桃花散专治金创。
无奈之下,多铎也只能转而前往济南府,继续寻医问药。
好在这陈家医术高明,不仅有家传秘方,而且还曾研习过《外科正宗》,懂得用药线、刀针等外治手段祛毒。
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四天,总算是把豪格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低烧也渐渐退了下去。
而趁著大军在济南府修整的时间里,多铎同时也在考虑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如今明清联军惨遭大败,河南方向和北直隶两路夹击,清兵想要继续占住山东是不可能了。
为今之计,就是尽可能多地把这三万骑兵带回辽东。
这可都是满蒙八旗的家底,是大清立国的根本,只有回到辽东才能重整旗鼓,想办法卷土重来。
若是全折在了关内,恐怕大清日后连辽东一隅也保不住。
多铎的想法是,撤回辽东可以,但绝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海路,假他人之手。
最好是一路走陆路,想办法从山东、北直隶绕回山海关;而另一路则前往莱州府,乘船渡海,从海上撤回辽东。
之所以会如此安排,多铎也是考虑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只有兵分两路撤走,才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
虽然多尔衮早已提前知会南明朝廷,让其派遣水师前往登莱接应;可多铎却不敢完全信任南明的水师。
虽说眼下清廷与南明互为友邦,约定共计贼寇,但这盟约从来都不是牢不可破的。
手底下的人总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尤其是诡计多端的汉人。
如今明清联军在巨野惨遭大败,南明四镇几乎全军覆没;
万一真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起了什么心思,想要拿自己手底下的三万人去向那汉军邀功,该如何是好?
更何况,满蒙将士都生长于北方,自幼习骑射,不识水性,不懂操船;
真要到了茫茫大海上,那就只能任由南明水师摆布,连还手的机会都找不到。
正因为如此,多铎才打算兵分两路,免得被人给一锅端了。
虽然豪格伤势得到了处置,但毕竟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长途跋涉颠簸;因此多铎便准备将他送往登莱,坐船撤回后方的宁远城。
而他自己,则带领主力部队走陆路,想办法绕回山海关。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虽然路途遥远,但胜在自己能掌控生死,不用假他人之手。
可江瀚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在得知余承业和李定国带回来的消息后,他当即便断定,鞑子在前线肯定是损失惨重,否则绝不会是如此做派。
又是抢粮抢药,又是望风而逃,连回头试探一番都不敢。
这正是截击清兵的大好时机。
于是他当机立断,命麾下众将兵分五路,每路带两万人,负责封锁堵住鞑子的退路。
其中,李自成率部赶往禹城,负责扼守通往西面武城的要道;
曹二、马科分别率部前往临邑、商河,封锁济南至德州的官道;
余承业和李定国则分别率领麾下部众,前往武定州和滨州,堵住鞑子沿海方向的退路。
而江瀚自己,则亲自率领剩余的四万主力,沿著博平至济南的方向,一路追击清兵。
趁著豪格在济南府治伤的宝贵时机,汉军各部拿出了当年在陕西、山西转战时的劲头,昼夜兼程,全速奔袭,一路急行军抵达了各自防区。
五路大军如同五把铁锁,从西向东一字排开,封死了清兵北逃山海关的所有通道。
多铎此时还浑然不觉,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安排:
一路由正红旗辅国公满达海、都统和硕图,以及正蓝旗都统阿尔津等人率领,护送著伤重的豪格前往莱州府,准备乘船渡海;
而他自己,则带著满洲镶白旗和蒙古两红旗的一万人,准备从陆路出发,绕道前往山海关。
两队人马在济南分兵后,多铎便带著自己的队伍,朝著北面的禹城疾驰而去,想要尽快离开山东境内。
可刚出发没多久,前方探马便传回了消息,说是禹城方向发现了汉军踪迹,零零总总,约莫有两万人左右。
多铎心中一惊,不敢再贸然向前,只能调转马头,转而向东北方向行进,试图从临邑绕道而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抵达临邑境内,探马便再次传回了消息:
说是有一支打著汉军旗号的队伍,正在前方的严阵以待,似乎是显然是早已料到他们会从此地经过。
眼见此路不通,后方追兵又紧追不舍,多铎心中愈发急躁。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调转马头,带著队伍往商河一带逃窜,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可命运似乎总在和他作对,刚靠近商河,前方便再次发现了一支打著汉军旗号的兵马。
多铎有些懵了,怎么哪哪都是贼人的部众?
不过这一次他有些不信邪,怀疑是汉军虚张声势,找来了一群散兵游勇假冒主力,试图吓退自己。
于是多铎咬咬牙,试探性地派出了一队骑兵上前叫阵,想要摸摸对方的虚实。
可双方刚一接触,对面阵中就响起了那熟悉而密集的铳炮声,三轮齐射,冲在最前头的几十骑兵瞬间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见此情形,多铎二话不说,带著队伍一溜烟就跑了。
最后跑到武定州时,他才算松了口气。
前方的官道空空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既没有拒马,也没有壕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城池,四门紧闭,城头无人,显然是龟缩了起来。
多铎骑在马上,望著眼前的景象,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一群灰头土脸的骑兵阵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身旁的都统佐领们见状面面相觑,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一路被那汉军撵得跟丧家犬似的,怎么旗主还能笑得出来?
一名镶白旗出身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豫亲王何故大笑?」
多铎摆摆手,指著前方城门紧闭的武定州城,笑道:
「我不笑别人,单笑那贼酋无谋少智,贼兵缺马难持。」
「若是本王用兵,先在此城内埋伏一军,等我军经过时突然杀出,又该如何?」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官道两旁的芦苇荡:
「还有这四周植被如此茂密,随便藏些人马进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等我走到半途时,突然从两边杀出,那才叫防不胜防。」
「可惜啊可惜,毕竟是贼寇出身,哪里懂得这等妙处。」
多铎的笑声开朗洪亮,也感染了身旁满脸愁容的满蒙将士们;于是众人也纷纷跟著附和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豫亲王熟读兵书,用兵如神,那贼酋岂是对手?」
「不错,等咱回了辽东,整顿兵马,有朝一日定能杀回中原!」
「豫亲王这一路运筹帷幄,避实击虚,那贼寇连影子都摸不著……」
多铎被这顿马屁拍得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闲话少叙,诸位随我继续向前!」
「只要绕开此城,前方便是一片坦途,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撤回山海关!」
「届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贼寇能奈我何?!」
可就在他带兵刚过不久,身侧的州城突然传来了三声炮响,紧接著四门大开,几队汉军骑兵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官道两旁的芦苇荡里也爆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铳炮大作,硝烟在芦苇丛中升腾而起,遮天蔽日。
「杀!活捉虏酋!」
「一个都别放跑了!」
千百条浑身泥污的身影从芦苇荡中陆续冲出,如同潮水般压了上来。
多铎瞪大了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自己刚才还在放声大笑,结果人早埋伏好了,就等他往里钻!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队汉军骑兵已经杀奔了过来。
为首那小将身披银甲,手里握著短铳,腰间夹著马槊,带著数百精骑,直奔多铎的中军而来。
「贼酋受死!」
「某乃汉军前锋营总兵李定国是也,奉我王之命,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多铎看著他手里拿黑黢黢的短铳,又想起了豪格的伤势,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一拉马缰,带著亲兵就要往后跑。
「撤!」
满洲镶白旗和蒙古两红旗的将领们见状,也纷纷跟著调转马头,一万人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李定国则是一马当先,带著亲兵衔尾追杀了十余里,直到身后的步军完全跟不上时,才堪堪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此时的多铎已经绝望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甚至都不敢再往滨州,生怕又撞见了埋伏已久的汉军。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著部众一路往东,经淄博、青州府、潍县,撤往莱州府;准备与豪格一同,乘船撤回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