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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久远之前的故事,慢慢都散在了尘埃里,听过的人,说过诸多不同的版本,若不是他娘到最后还在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从小到大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保护好一双手,此后成为和那个男人一样的人,谢庄都要忘了,自己是夜城谢家的儿子。
庄斯颜年轻的时候是西荒一个族群族长的女儿,可她不想什么都没有见过就在西荒嫁了一个她爹喜欢又认可的人,然后接任族长,然后生孩子,再培养自己的孩子做族长,这样待在西荒,便一眼就可以看到头了。一眼可以看到头的人生有什么可过的。
庄斯颜和她爹做了约定,只寻一个地方,只待一段时间,腻了,便回了,回了,便再也不动了,老老实实走她该走的路了。
这世界这么大,西荒如名太荒凉,东海?庄斯颜想了想,她可不喜欢水,也不会游泳,听着也不是很好玩儿,至于南国北都,听着就好像没什么大差别,独独那夜城,不仅听名字她喜欢,流传在世间的夜城的故事,她也很喜欢。所以她想了想,决定去夜城。
在夜城,她碰到了一个让她一辈子放不下的人——谢让。庄斯颜初来乍到,不知道所谓夜城四家,初见谢让不过是对方在夜城一处庙宇前布粥施药,帮那些初到夜城看不起病,又或者是特地来夜城求医的人看诊,谢让看诊的规矩很奇怪,分文不取,但要对方一件自以为贵重的东西。
有的人给的是自己身上仅有的银子,有的人给的是自己珍藏很久的玉佩,有的人是小时候珍藏的一件玩具,有的人是一首诗,多种多样,层出不穷,有些刻意找茬的人也会送些垃圾,或者根本没人要的东西,谢让来者不拒,笑着收下,认真看诊,绝不敷衍。庄斯颜觉得稀奇,便坐在不远处的茶摊看了两日,可第三日,谢让便没有再来了。她觉得奇怪,便问茶摊的老板,老板说,谢让是个大善人,借此举给人看诊不过是义诊,又怕不收任何东西伤了对方自尊心,所以随便收,若是拿到真的贵重的东西,他便暗中叫人再送回去。但这义诊一年仅有一次,若真的要着急看病,也可以去谢家找他,谢家本身就是个不小的药堂。那老板还说,这谢家谢让是谢家有史以来最善良最好脾气的人了。
庄斯颜不信,本来好奇想去找找碴,结果恰好碰到了去找谢让碴的人,对方雄赳赳气昂昂认定家里的老母亲是吃了谢让给的药病情才加重了,要让谢让赔钱。谢让倒是没脾气,给对方分析药理,认真道歉,还送了一大包银子。
谢让看得过去,她可看不过去,明眼人都知道对方是在找事情。那个人拿了谢家一大袋银子,庄斯颜出了门便把那人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屈打成招之下还要求对方到谢让的药堂道歉。
她手上掂着银子,高高兴兴地转过身,结果恰好对上了谢让的眼。那个人就这样站在小巷子的那一头,看着自己,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就藏了藏自己那只打斗时候被误伤到的手。
谢让把她带回医堂,替她包扎了伤口,那个人来道了歉,看到庄斯颜的那一刻又吓跑了。处理了伤口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那个人,忍不住开口:“我可没钱付你,你实在要,大不了我也留下一样我最贵重的东西就是了。”
谢让原来大约也没打算让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姑娘付钱,听到她这么一说,却免不了好奇问了问:“你最贵重的东西是什么?”
庄斯颜没想到对方真的这么问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利落地拿腰间的袖刀截了一段头发来伸出手在谢让面前。她羞得要收手,谢让却在此之前结过了她手上的头发。
谢让自诩不是什么冲动鲁莽的人,接过小姑娘青丝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身子紧张得一僵,甚至想骂自己太轻浮,可心里却是高兴的,这一点,他很清楚。
后来两个人越走越近,似乎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连谢让药堂里的小学徒看了她都会开始打趣地喊少夫人。可有一天,夜城又来了一个自称姜颜的女人。
姜颜是来司徒家学剑术的,学剑的几个不曾受伤,谢让时常去司徒家帮忙给司徒家的学徒治疗外伤内伤,庄斯颜觉得正常,哪怕慢慢姜颜也开始往谢家药堂跑,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庄斯颜和谢让计划要成亲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有段时间,她总觉得谢让有些奇怪,好像想和她说些什么,可每次都是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庄斯颜不是那种硬逼着对方要说什么做什么的人,便也不在意。直到一日,姜颜来谢家药堂请脉,谢让搭了脉之后大惊失色,庄斯颜才知道一切。
哪怕谢让是被设计的一个,可此刻姜颜已经要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以庄斯颜的脾气,她断不会在待在夜城。可她那么爱谢让。她找到了百晓家时任家主百晓木枫,求他帮忙,四家关系不差,百晓木枫本以为谢让和庄斯颜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他知道一切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把那个姜颜狠狠揍一顿,然后再打开谢让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还能被这样的女人设计。
可庄斯颜拦住了他。庄斯颜希望和夜城彻底断绝联系,并希望百晓家帮忙,放出她已经死了的消息。她这样爱谢让,不忍心让谢让动手伤了姜颜和他们的孩子从而带着愧疚过完一生,她选择退步,可又怕自己的存在让谢让难过,她选择假死,回到西荒。
百晓木枫不是没有问过她,既然这么爱谢让,为什么不争取一下留在谢让身边呢?
庄斯颜也想啊,她爱上谢让的那一刻,就连两个人过世之后要葬在什么地方都想好了,她甚至想如果有一天谢让比她先走,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因为爱他,所以不想让他为难,让他做一定会难过的选择。
她离开夜城之后,自然不知道,谢让以为她死了,痛不欲生,自杀了数次,又被救回来数次。谢家那场计划了很久的婚礼,因为没有了新郎深爱的新娘再也没有举行,姜颜在谢家待了很久都没有名分,连她的孩子谢逸都是谢家的其他长辈取的名字,实在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受这样的苦才费心教养。庄斯颜自然不知道,谢让爱她,爱到了连待人温柔都可以变得无情冷漠,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树上玩闹摔断了腿,只是这么冷冷地看着,直到孩子哭着喊了很久之前她也同谢让说过的话:“我都痛得大哭了,你也不看看我吗?”
庄斯颜从前磕着碰着哪里了,明明没事,也会装哭然后拉着谢让说这样的话。谢让的心软也只不过是从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深爱的小姑娘。
庄斯颜在回西荒的路上,发现了自己肚子里也怀了一个小宝宝。可这个时候,她再也没办法回到夜城了。她想,说不定这个时候谢让已经娶了姜颜,一家三口过着快乐的日子了。
庄斯颜回到了西荒,顶着族人异样的目光,生下了那个她和谢让的孩子,取名,谢庄。她希望这个孩子学医药,和他爹一样,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希望这个孩子保护好自己的手。唯独让她觉得可惜的是,这个孩子好像天生脾气就不大好,老爱生气,不像他爹。
直到有一天,百晓木枫从夜城给她传来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消息。谢让死了。至死不曾娶妻。过世那一日却穿了大红的新郎服,一个人早早地梳理干净,然后坐在他很早之前和庄斯颜一起种下的那棵树旁边,明明还是壮年,谢家的仆从发现他的时候,却是满头华发,眼角有泪,脸上带笑。那是他穷尽一生,最温柔的笑意。他的墓前没有镌刻自己的名字,却写了庄氏斯颜之夫。他怕自己的爱人找不到他。
庄斯颜突然起了异心。她希望谢庄回到夜城,回到谢家,以谢让儿子的身份,在谢让的坟前磕个头。谢让过世的消息传来没多久,庄斯颜便是一场大病,不久,便殁于病中。
可哪怕还在病中,哪怕将死,她也还在叮嘱自己的儿子,不能伤害谢家任何一个人,哪怕生气,哪怕怨恨,也要忍着,他是谢让的儿子,也要有谢让的气度和一切优点。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保护谢家,保护她爱人所珍视的一切。
庄斯颜觉得,自己还是和谢让像的,他们都是自私的人,心中连自己的孩子都放不进去,只放得下彼此了。她甚至不惜让谢庄,她的儿子,用自己珍视的一切立誓,如若违背保护谢家的一切的誓言,便永生永世得不到任何人的爱,孤独终老。
谢庄发誓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把这条誓言放在心上。他娘得到了所谓世间最珍贵的爱,可不也是孤独终老了吗?爱情又能够是什么好东西。可他不愿辜负自己的母亲。
几年之后,东海的江余年行至此处,因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理由,杀了他全族,照顾他长大的奶奶跪着求了很久,才有机会带他离开了西荒,回到了夜城,回到了谢家。他自称谢家的旁支,谢逸没有在意,可在那大方收留的背后还藏着什么呢?他不愿亏欠那个女人的孩子,也忍不住憎恨那个女人的孩子,留下他重病的教养奶奶在谢家,自己只是离谢家不远不近。
很久之后,他偶然来到那个男人不现于外人的墓前,才知道所谓葬在谢家家族墓穴里的谢让根本只是个衣冠冢。他看见了镌刻在“庄氏斯颜之夫”数字之下的小字,写的是某位诗人的一首诗: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梦中常相见,独醒泪满裳。愿人勿忘我,独我空思量。终到身死时,引我回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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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诗原诗选自白居易的《夜雨》。“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觉得很适合谢让的心境,擅自拿来改了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