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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三月以来难得的晴天。
这一天，听说是顶顶好的吉日，百年以来的难得。这日成婚的良人能够长久和睦，恩爱百年，这其中的缘分和福泽也能延续到下一辈子，若是能在这一日结成夫妻，定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一天，听说也是极难成婚的日子，在这个日子决定成为夫妻的良人，必定要经历了重重的挫折和磨难，大约是走来的太不容易，这一天才会变得这般有意义。
这一天，听说南国的都城江城和夜城都是一场红色纱嫁，热闹非凡……
温凉一大早便坐在屋子里，整个夜府都是一派洋洋喜气，从叔忙了好些时候，各处打点。按照夜城的规矩，新娘子是应当要给自己的嫁衣绣上些花样，添添喜气的，从叔不想落了这样好的传统，定了婚日之后，便差了整个夜城最好的绣娘在温凉屋子里头教她。
这一次面着这些针线活，温凉倒是难得顺从，只是不怎么说话。从叔每每看着自己家这小丫头一个人默不作声的模样，就心疼。他常常想，若是寻兮还在，或者是那个叫阿姝的小丫头还在，温凉到底也不会是这副模样的。不过大婚之后怕是会好一点了。那个毛头虽说气质冷清了些，倒是和他们家温凉难得相配，自此之后温凉身边若是多有一人作陪，怕是也会好一些。
温凉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若有朝一日，她成婚了会是什么模样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温凉漫不经心梳着发。从叔带了几个小丫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温凉这般模样，才上了些淡妆，低头摆弄自己头发的样子，他倒不晓得，自家小姐还有这样娴静温婉的时候。
司徒瑛大约是知道温凉揣着什么心思，大剌剌地就进来，拿过温凉手上的梳子，想帮她束发。司徒椋晔跟在后头，向从叔欠了欠身子才走进门，从叔笑着：“便不打扰你们小姑娘家的说闲话了。我先去张罗，小主子也快些打扮，别误了吉时。”
温凉低笑：“难得不见你们的小跟屁虫。”
“司徒岳？”司徒瑛挑了挑眉，“那明明是你的小跟屁虫。”
椋晔接上话：“小跟屁虫去堵着道儿了，说怎么也不能叫新郎官这么痛快就把你接走。”她顿了顿，看着镜子中映出来的温凉，心中感慨，忍不住喃喃：“我曾还以为，你会嫁给我哥哥，或者谢逸又或者是……才对……”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停下来的时候，对上温凉的眼睛，对方眼中没有半分责怪，或是不高兴的意思。
温凉拉了拉椋晔：“听说你束发束得极好，阿姝不在了之后，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便成日只是草草束起来就算了，今日你来帮帮我可好？”
司徒椋晔面上一怔，随机恢复了常态，浅笑了点点头，应好。司徒瑛撅了撅嘴，面上笑着，却好像耍小孩子脾气一般：“好呀夜温凉，你这是觉得我的手艺不好！看我怎么惩罚你。”说着，便伸出手去掐温凉腰上的软肉，温凉忙躲，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围着司徒椋晔打闹。磕碰着桌子椅子，发出各种声响，司徒椋晔一边忙着护住易碎的小摆件或者杯子茶壶什么的，一边去拉温凉，三个人一时间好不热闹。
南国都城燕京。这大约是帝都难得的皇家喜事，南国的皇叔要取王妃了。不过听说不是南国人，南国人也从没见过，只知道这皇叔江沅把那王妃宠到了骨子里，也不许旁人多看一眼。可哪怕是守得这般好的，也不至于南国人人都不曾见过这个王妃吧。就连南国皇叔黎亲王府上的仆从都对这位新主子一副闻所未闻的模样。
卯时不过一刻，趁着最好的时辰，一架八人大轿从江城沅亲王府出发，时间虽早，可围拥看热闹的人却不少。有人说，大约那嫁入皇宫的皇后的轿子也不过如此了，再加上乐队，礼杖队，放鞭炮的等等，队伍浩浩荡荡竟有数十米长度。
娶亲队伍里面的每一匹都是汗血宝马，迎亲队伍里的仆从穿着的也都是顶顶好的，走在轿子边上的还有六个负责撒花的侍女。
这迎亲的队伍这般浩荡，却又眼尖的人在人群中喃喃：“这队伍架势大，但……怎么不见新郎官儿啊？”这话才说出口，前头便有人大声：“这黎亲王府门口还有发放米面还有糖果酒水的！人人皆能领！大家快去看看！”这声音一出来，原来质疑新郎官去处的人的声音便一下子被人声淹没了。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夜城这边，司徒瑛拿了头盖，才要给温凉盖上，椋晔想了想，还是按住了自家姐姐的手，转头看向温凉：“你当真想好了吗？要嫁？”
温凉脸上的笑意未减，却是低下了头。匆匆进来的是百晓木莲，难得没有百晓秊跟着，百晓木莲撩了帘子一个人进来，看见三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将一个信封扔在温凉的梳妆台上：“主子，百晓家向来不与夜家本家亲昵，也从未有亲近夜家之意。但诸多事情之后，今日前来，百晓真真想要还夜家的情。”
“百晓家欠夜家的。这个消息，我应当要给你。”百晓面色不好看，甚至说是惨白的厉害。
温凉没有去拿梳妆台上的信封：“百晓家没有欠夜家的，你也没有。”
“不。”百晓木莲接着说，“江沅的婚嫁队伍不会往夜城的方向来。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今日会嫁的人只可能是谢庄。”
温凉虽然好似没变化的样子，可在她最近处的司徒椋晔却明显察觉到了温凉的不对劲。那个赌注他们皆是知道的。温凉在赌，在赌江沅究竟会不会回到夜城来，会不会来娶她，就像当初他承诺的那样，温凉甚至做好了，只要他来，她便把整个夜城当作嫁妆送给他的打算，如若江沅不来，为了夜城的面子，为了夜家不落人口舌，谢庄的娶亲队伍会出发，到时候温凉可以选择嫁或者是不嫁。
“如此，你还要继续等吗？”百晓看着温凉，他终究是不忍的，他知道温凉到底有多艰难，哪怕是找回了所有的记忆又怎么样，找到记忆的代价是失去了最后的至亲，身边熟悉的朋友在记忆回来之后才猛然惊觉其实早已不再熟悉，于是，有的人带着无限遗憾离开，有的人心中依旧满是仇恨，有的人再不是过去的面孔，有的人……温凉站起身，也没有那梳妆台上的信封，她怎么会不知道，以江沅的性子，若今日的嫁娶队伍真的会来，也不至于让她等到这个时候。
温凉没有理会看见她起身出门面面相觑的三人，司徒瑛还要来拦，却被椋晔拉住。温凉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同样穿着大红新郎装扮的谢庄一个人缓步走到温凉面前。温凉都没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初她带回来的这个少年已经长成了这般好模样，个头已经超过了温凉不止一点点，眉目间依旧是褪不去的戾气，可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努力在舒展着眉头。
谢庄大约是知道的，如若温凉没有等到那个人，也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只是若是这样一个好日子，他能够穿着这样的新郎装，等到一身嫁衣的温凉，此生怕也是知足了。
谢庄：“你还等吗？”
温凉苦笑：“等得到吗？”
谢庄一怔，惹不住开玩笑：“不愿嫁我吗？温凉。”温凉倒是难得的看少年没有喊自己姐姐，她轻轻摇了摇头。谢庄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来：“这本是我准备的聘礼——谢家的秘宝。我想了想，哪怕你不愿意嫁，我也是要把这个给你的。”
“忘忧蛊？”温凉有过这样的听闻。谢家仅有制蛊的方法，却难得有家主可以做出这样的蛊虫来，这蛊虫能够将人过去的忧心淡化得一干二净，连带一些痛苦的记忆都消失，又不对人大体记忆造成影响，是难得的好东西。
谢庄轻轻拿起温凉的手，将锦袋放到她手中，贪恋地捏了捏温凉的手心，又怕惹她不高兴似的，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江沅娶了阮家的女子。南国怕是要改朝换代了。南国一改，北都现在动荡颇大，夜城想要苟存，说难算难，说不难也可以不难。”
“温凉……姐姐……为了夜城，也为了你自己。”
温凉只觉得手中的锦袋寒得可怕，竟然冻得她指尖心底皆是冰凉。身后走到院子里的司徒瑛、司徒椋晔和百晓皆是看着她。夜十一从暗处显出身来，他没有立场去告诉自己的小主子应该做些什么，可这样的温凉太叫人心疼了。若是寻兮舅舅还在，他大约会直接率了队伍冲到南国去，他怕什么呢，为了温凉，大约什么都不怕的。
温凉只觉得心里冷得厉害，她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就好像是孤身一人被丢到地窖里一般。
“为了夜城？所有人都叫我为了夜城，我出生是为了夜城，为了继承；我离开夜城是为了夜城，为了保全；我被灭家门，回到夜城，是为了夜城；怎么样都是要我为了夜城活着。可我呢，可我呢？”温凉口吻冷淡得就好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一般，可身子颤抖得这般。
“温凉……”司徒瑛开口要去拉她，却被夜十一挡住。夜十一虽然也明白小主子要做什么样的决定才是好的，才是应该的，但出于私心，他还是希望小主子不要这般都憋在心里才好。
“人人都指望我来顾全大局。可是我呢？谁来顾全我？”温凉硬扯出来的笑容，凄惨得这样厉害，配着那一身火红的嫁衣，怎么看怎么奇怪。温凉捻了捻手上的锦袋，拿出锦袋里那颗金纹的药丸来。
谢庄看着温凉这般模样，心中本就怔忡，怕温凉做出什么来，可眼下看着温凉拿出那颗蛊虫制成的药丸，他突然害怕温凉真的会吃下去。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想的究竟什么，为了夜城？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想的不过是希望温凉忘了江沅罢了，可若是忘了江沅，失去了江沅，那温凉还会是温凉吗？
想到这儿，谢庄抬手就要去拦温凉，温凉却没有掺带半点犹疑地将药丸放进了嘴里然后吞了下去，她只觉得喉头干涩得厉害，眼中也是，用力咬住嘴巴只希望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也不要一个迟疑就把药丸吐了出来，大约是太用力咬破了嘴巴，温凉轻轻咳了一声，唇角便带了丝血迹。她扭过头，错过司徒瑛三人一个人走向屋子，只留下淡淡的一句：“夜十一。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