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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秦掌柜，您这白幡白帛都是往哪家送呀？谁家白事这么大的阵仗，要把库房搬空了吧！”
鹿捷走进嫘祖坊，少爷觉着天热，床帏厚重闷热，让他来寻些轻薄透气还能拦住夏日蚊虫的料子，虽说没听过他所谓的“蚊帐”为何物，但是既然主子吩咐了，还是要来找一找的，一进院子就见伙计满院搬货，由不住闲问一句。
“哟，捷哥儿来了？”秦掌柜忙过来招呼他，一边指挥人装车，仔细叮嘱别脏了碰了，“齐府管事的催的急，莫误了人家的事。”
“齐家？”鹿捷心里有了疑影，“哪个齐家？”
“哥儿，这阵势还能有哪个齐家？”秦掌柜把他迎进堂里，“爷要什么料子您只管挑，若有什么好料子颜色不爱的，咱们给爷另染几匹也使得。”
鹿捷说了鹿序的要求，秦掌柜依着在库房里寻了几十匹质地各异颜色也不同的料子来，“还挨着边儿的就是这些了，哥儿带回去请少爷掌掌眼，若是不好，我这边另织些也使得，”他看着外头出出进进的人，赔笑道，“只是我这儿人手实在不够了，还得烦请哥儿带着府里的人自己拿回去，真是不周，你体谅些！”
“你忙吧，他们走两趟也就够了。”鹿捷起身告辞，领着府里下人套了马车回府来，鹿序正趴在桌上“涂墨”，柳先生说了，他开蒙虽晚，然天资聪慧偶有惊人见解，还算得良才，只是这字，他摇头走开，“费了这一方徽墨也污了这方端砚！”
鹿捷不服，嘟囔道，“少爷的字写得尚可吧！”
“写字？”柳崇民惊讶于他用这两个字，头摇的愈发厉害，“涂墨罢了！”
有本事你搞支签字笔来啊！拿毛刷欺负人算什么本事？他说自己字差也就罢了，还拿齐玥的字帖过来教育他，“字如其人，她笔下的刚劲你还可仿拟一二。”
瞧不起谁呢？他非得练出个样子来给他瞧瞧，越想越气，手腕越用力，龙飞凤舞间，又浪费了一张宣纸。
“少爷，按您的要求，找到了这些料子，您过过目，坊里人手不够，还有些得过会儿才能取回来。”
“人手不够？”鹿序把羊毫笔一撇，“嫘祖坊送货上门是我定的规矩，怎么如今我这里倒不送了？我不给他银子吗？”
“也怨不得秦掌柜，今儿我也瞧见了，齐尚书府没了人，正筹办白事呢，白幡白帐堆了满院子，确实是脱不开手，咱们是自己人，可以体谅的。”
“那也算了，秦掌柜也不是会揶揄人的人。”鹿序拿着热帕子擦手准备看布料，突然回过神来，抓住鹿捷的衣领，“你方才说谁家死了人？”
“齐府啊！”鹿捷被他吓到，口水卡在喉咙里，咳嗽不止，“爷，您放开我！”
“齐府的谁？”手里的劲道没松反而更紧了。
“我——我没问！”鹿捷自己挣扎出来，“我这就去问！”
“快去！”鹿序高吼，自己也忙穿上外裳出来，“备马，我要去齐府。”
“少爷，这些迎来送往的事，一贯有二少爷做，您没必要再跑一趟的。”管家鹿绌凑过来，“您只管在府里温书就好，明儿先生要考的！”
“我要出去！”鹿序此刻心里纷乱，不详之感越来越强烈，不想跟他多说，“爷去哪儿你管的着吗？”
“少爷早去早回吧！”鹿绌只是受了二少爷和老爷的命提点少爷读书，谁料到话没多说一句就挨了骂，只能垂手侍立在一侧，喊小厮把快马牵到府门。
鹿序上马还没出巷口，鹿捷已经打马回来了，扯着嗓子吼，“少爷，打听着了，是三府老爷没了！”
手扯缰绳，那马被他勒在原地四蹄点地，明明是清空万里，身上的凉意却如暴风雨浇透，津津寒意让他在马上僵硬着，鹿捷走的近了，再回禀道，“不过齐大人已经在祖地停灵了，京城里只设灵堂，三五老友亲朋吊唁所在，二少爷也算同僚，准备六日后过府吊唁的。”
“是齐玥的爸爸对吧？”他混沌问道，身子冰冷喉头却如同含了火炭滚烫。
“少爷说什么？”鹿捷没听清楚，只听得了齐玥二字，“确实是齐三小姐的爹爹没了，难怪这几日柳先生没带她过来，想必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必然是哀痛惊悸情难自抑，还得费心张罗这一摊子事，哪里还有空......”
鹿捷话太多，鹿序一个字也听不得，他不是迷信的人，他也不觉得因为一截头发真能咒死谁，真就能让谁倒了霉让谁发了家，他不过是玩笑，像以前班里同学会把泡泡糖沾到女孩子发梢捉弄一样，他知道失了分寸，他只是想叫她生气，他没想过让她伤心。
他不知道，她该如何伤心。
他不敢想，她会怎样伤心。
板着脸瞪着眼永远剑拔弩张的她，落了泪，会是什么情形......
座下的马打巷子里溜达出来，驮着鹿序四处乱走，他没有方向，只能被他的马儿载着走，鹿捷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看着他的肩膀缓缓的抖起来，剧烈的抖起来，最后，从马上摔下来。
脸上满是泪痕，围观者众多，都笑他这样大的人了还这般不经疼，再有认出来的便笑他是鹿家的傻子，鹿捷跟过来扶他起来，他只坐着哭，跟扶不动的他僵持着，直到这热闹传的远了，被赶来的鹿予命人抬回了鹿府。
郎中诊过，身体倒是无碍，“不知是不是......”
他也不敢说下去，疯了二十五年的儿子好容易好了半载，一家人捧在手心里哄，这把年纪还请了柳崇民来教授课业，这陡一傻了，躺着的安南伯可怎么受的了！
“我不傻！”鹿序自己爬起来，“哥，你能带我去齐府吗？”
郎中捏了把汗，对着弟弟唤哥哥，这......不傻吗？
鹿予却终于松了口气，自他神志清醒，一贯就是这么叫的，“只要你好好的，要去哪儿都依着你。”赶忙转头跟父亲道喜，“兄长神志清明，定是当时不留神落了马被人围着有些害羞了，哪里就那么容易傻了呢。”
“好！这就好！”还没等仆人把欢喜的鹿之樘轮椅转到鹿序榻前，鹿序自己掀开被窝站到地下来，抬起胳膊，“给我量一身孝服吧！”
鹿之樘手里的玉珠直接砸到他脑门上，“大逆不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