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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说,相见不如不见,便是李璟此刻的心情。
他站在映月宫正殿外,眼睁睁看着暮光从黑白的瓦当,画栋雕梁上一点点抽离,眼前的黄门小厮都累乏了腰,才定了定神,吐出一句,“开门!本王要见她!”
朱门随着木轴的吱呀声徐徐打开,殿中空旷却凌乱,连落脚之处都难寻,想必昨日被青萝翻腾过的痕迹还未收拾,便又被内廷着人翻过无数遍,李璟迈入殿中,身后的门又被重重合上,他才听到,内殿里,响着歌声。
应是拓跋语吟唱,他并不能听懂,语调倒是极其欢乐的,但是此时响起,总听着悲凉。
他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向内走,等着一曲终了,听到殿里的人叹气,才开了口,“委屈你了。”
“谁?”盈月翻身坐起,把床帏踢到一边跳下来,赤脚向外走,玉屏之侧,银铃声止。
看到是他,手里的皮鞭松开,落在地上,木柄沉闷没有声响,“是你呀,”她笑,眼里亮晶晶的闪动,“原来代朝的天日这样难捱。”
“委屈你了。”他又说。
自开蒙始他便学诗书词藻,他又没旁的心思,浸润了这些年自视才学甚高,言谈不至无物,可是今日面对她,他只能说出这一句。
内廷审案流程他很清楚,一日三次依例问询,幽禁宫廷不许迈出殿门一步,除却生存所需看守的人不会接话,身边人都被押入廷狱严刑审问,她说的“难捱”,他懂,却无法感同身受。
“没事,”见他悲怆,盈月倒先笑起来,“我跑惯了还很少这样不出门呢,以前听你们这儿的女官说,朱门绣户的闺阁女子都是这样,本公主权当体验体验,毕竟是公主,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若真是不敢,你何必拿皮鞭见人?
李璟喉头酸涩,“委屈你了。”
“你今天是布谷鸟吗?”盈月问。
“嗯?”李璟不解其意。
“布谷鸟只会布谷布谷的叫,你今天也只会说“你委屈了”这一句话,不是布谷鸟是什么?”盈月本想走进他,足尖点地,看到李璟突变的目光,才发觉裙角不能遮住,奶白的肌肤玉足被他看光,她很诧异,“我的脚有问题吗?”
李璟别过脸,“请公主修饰仪容再来见客。”
盈月不懂她的仪容哪里不妥,越过倾倒的箱笼纱帘走过来,“你怎么有时间来看我?瑞嫔娘娘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璟回头,目光又再次落到她足上,闭眼道,“请公主穿好鞋履,我朝女子玉足不可为外男得见,否则,当迎娶之已全名节。”
“可你已经看了啊!”盈月实话实说。
李璟无言以对,眼球在眼睑下慌乱转动,盈月歪着头看,“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本公主不计较你不说,不就无人知道了。”
“君子言行,怎可自欺欺人?”
“那你娶我吧!”
妄言诳语,四目相对,盈月倒是不以为然,而李璟的心思,却同暗夜深林里被弓弦射穿,惊起满林鸟兽,天上的振翅高飞,地下的拔腿狂奔,四下奔逃,却无出路。
“公主......公主不可妄言。”李璟退后一步,避开相触的视线,话也讲的磕磕绊绊。
还是不想吗?盈月有些难过,但也只是一瞬,比起昨天他拿刀胁迫时候的心酸委屈,这一句回绝倒真算不得什么,她站直身子往回走,嘴里哼着的,还是方才的歌,却是汉语的版本。
“天儿蓝云儿青风声很动听,羊羔跑在草地上,绿野撒珍珠,马儿跑日光照我等我的哥,皮鞭响在原野上,声声是思量......"
皮鞭又握在她的手里,轻轻敲打在青砖上,歌儿还在唱,“皮鞭响在原野上,声声是思量——”
许是藏了心思,眼睛就不那么专注的盯在地上,不知是哪个瓷瓶崩裂的碎瓷片卡在青砖缝里,此刻,划破了盈月的脚心,歌声停住,她痛哼一声,又往前走去。
李璟望向她离开的路,才看到那地上的痕迹。
虽浅淡斑驳,但也知是血迹。
“你受伤了?”他问。
“没有。”盈月躺回塌上,“你去照顾瑞嫔娘娘吧。”
“地上分明就是血迹!”李璟已在地上找到碎瓷片捡到手中,裂痕上血痕可见,定是刺穿皮肉的,他追进来,不由分说撩开床帏将盈月蜷在锦被下的腿抓出来,银铃声乱做一团,“你别碰我!”
“你受伤了!”李璟制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你一个人在这里,受了伤没人知道,又如何能照顾自己呢?”
“我有哲布。”盈月身子抱着脚,还是不肯给他看。
“哲布?”李璟思量道,“昨日伤我的人?”
盈月点头,“他会照顾我。”
虽说他只是现身一瞬,但是身影手法不像女子,齐钰也说他入内宫是太后特许,那么必定是男儿身了,“他是男仆,你伤在这里,怎能被他看?”
“你能看,他为什么不能?”盈月回嘴,“你都会不由分说要我的命,他可不会。”
李璟自知理亏,更耐着性子,“昨日是我鲁莽,但这伤,必然得瞧了太医才放心。”
“真不必。”盈月朝梁上招手,吹了声口哨。
梁上翻下人来,一身绛色窄袖束脚行头,干练贴身,头发披散着碎辫,是拓跋装束,面容黝黑,两颊上还多是风吹日晒的红色血纹,他跳上床榻,无视李璟的存在,将盈月双脚抱在怀中,这回,盈月倒是没有挣扎,顺从的很,他的手指想必是摁在了伤处,盈月痛的落泪,那足跟也流了一股鲜血落在他衣裳上,他以拓跋语轻问盈月,盈月委屈点头,哲布满是心疼打怀中掏出一个墨绿色药瓶,将青色药粉涂在盈月伤处,盈月疼的皱眉,手抓在他胳膊上,他一边笑着安慰她,一边轻轻对着伤处哈气,才用纱巾将她的脚绑起来。
眼神温柔,动作亲密,倒真不像是这样剽悍的暗卫行事。
不知他嘱咐了句什么,盈月点头后自己在榻上找罗袜穿,李璟无奈道,“早听我的何必受这苦呢。”
“疼的是我,又不是你。”她穿好罗袜赌气躺下,哲布怒视着他又翻身回梁上了。
李璟起身往外走,突然又停住了步子,从前她殿中有侍女,梁上有个男子也无妨,今夜只她一人,岂不是要同那哲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想到他方才看盈月的眼神,无比僭越,怎叫人安心?
拓跋公主在幽禁时失了贞洁,岂非他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