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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苏衡平日里再敬重吴正清这位老臣，此刻见到这两份明显是包庇沈丘的判文，也顾不上了。
闻言，吴正清及两名寺丞慌忙到了书案前揖身请罪。
“是老臣，有负圣恩！”吴正清满面愧色，“但还请丞相大人息怒。其他四名寺丞已被下官喝令候在偏殿之中，等候丞相斥责。”
苏衡听闻吴正清已经采取了相关措施，暂时倒也不急着去斥责不斥责的，便稍微敛了怒气，问道：“那吴寺卿可查出这其中的原因了？”
“查出了！”吴正清声色悲沉，“下官自从接到丞相大人的命令，除了派这两名寺丞整理案件，剩下的精力便在调查出现如此纰漏的具体原因。”
“依下官所查，其实这六名寺丞之中，只有一名居心不正，罔顾圣恩。其余五名，都是被其蒙骗了。”
“是谁？”苏衡问道。
“慕钰。”
“慕钰？”苏衡捻着自己的胡须，“本官怎么觉得这名字实在耳熟？”
“回丞相大人，这慕钰，正是京兆府中，司法参军慕升的亲弟弟！”
“原来如此……”苏衡恍然地点点头，继而眉头一皱，却是又道：“可本官觉得，本官的耳熟并不来源于此。”
此话一出，书案前的三人不禁面面相觑——除了这个关系，苏丞相还在哪里听过这个慕钰？
苏衡看着被他挑在书案上的两个案件，一个是裕丰十二年的判文，一个是裕丰十三年的，不禁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但见他忽然拍掌道：“对了，这个慕钰，是裕丰十二年进士，是也不是？”
吴正清不知苏衡所问何指，仔细想了想，便也答道：“正是。”
得到了确认，苏衡心中便了然了。
裕丰十二年的春试，圣上交由了幸王主持，所以这慕钰，其实还能算作幸王门生。
等到殿试之前，圣上曾问幸王：“此届贡士，冕儿最为看好哪位？”
幸王也算慧眼独具，他看中的最优秀的贡士，就是裕丰十二年的状元。
但除此之外，他还提到了一个人，便是这慕钰。
苏衡犹记得当时幸王夸赞慕钰的一句话：“此人天资聪颖、忠正良直，日后可堪大用。”
所以，虽然慕钰最后仅是二甲传胪，苏衡也对其有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会不会，此人还与幸王有关呢？
苏衡可没有忘记，苏青云曾经大胆猜测，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幸王。
而事实也是暗军营如今落入幸王之手，幸王成了此次风波的最大受益者。
“苏丞相？”吴正清看苏衡思绪飘远，不由得唤了他一声。
苏衡回过神来。
“苏丞相可是想到了什么？是否需要下官协助？”吴正清主动问道。
苏衡心想，慕钰与幸王其间的关系，暂时还不宜让太多人知晓，便回答道：“没想到什么更多的，本官只是思虑得远了些。”
苏衡这么说，吴正清也不好再问。
苏衡知晓了慕钰这个人，不禁再问：“那这个慕钰，具体又是如何蒙骗其他五位寺丞的呢？”
说句不好听的，其他五位寺丞难不成是傻儿吗？
这么错漏百出的案情，便连苏衡他一个外人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敷衍，他们五人久经此道，又术业专攻，如何会被蒙骗过去？
说到这个，在场的两名寺丞不禁面露苦色，一副吃了闷亏的表情。
苏衡见之，干脆道：“便由你们这两个当事人回答本官的问题吧！”
二人对视一眼，还是先前给苏衡奉上判文的那个寺丞开口说道：“回丞相大人的话，这个慕钰虽然是个后辈，天赋却是极高。来到我们大理寺短短一年半时间，便已经超越我们了。”
“丞相大人有所不知，到了年关之时，各地涌上来的判文便如飞蝗一样多，慕钰他年轻又有能力，便……”
那寺丞说着说着，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苏衡一眼。
苏衡眉目一凛，他便迅速地低下了头，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便时常由他一人代劳。”
“由他一人代劳什么？”苏衡骤然加重了声音，“是案件还是署名！”
那寺丞吓了一哆嗦，急忙回道：“署名，是署名！”
“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苏衡一拍书案，怒气冲天，“我朝司法特地定下这相互牵制的慎刑之法，你们竟敢偷懒，让他一人代劳！”
“回丞相大人的话！下官也没有全然不顾这规定啊……”那寺丞汗如雨下，急急地道，“每次他署名之前，都会将案情口头概述一遍给我们五人听，我们听着……并没有察觉出一丝问题啊！”
“只能说，慕钰的天赋实在是高，他能在短短时间内、当着我们五人的面，便现编出一套案情，且理据充分。我们实在是……太相信他了！”
那寺丞说完，满脸悔不当初的神情。再看另一位，也是如此。
二人叹气摇头，冤枉得恨不得抱头痛哭。
谁能想到，那慕钰天赋会如此之高？又谁能想到，他会将他如此高的天分用在这上面？
“况且……”另一名寺丞弱弱地补充道，“我们每次忙完了，还会抽查三分一的案件。抽查出来的，每份复核意见都极其完美，我们也就……放松了警惕。”
“呵。”苏衡除了摇头冷笑，也不知道再如何发火，才能宣泄。
一会儿的沉默过后，苏衡疏散了心中大部分的怒气，说道：“罢了，你们的失职，本官自会禀明圣上，陟罚臧否，自有有司定论。”
“现在，且去把慕钰带来，本官要带他入宫。”
闻言，吴正清及两名寺丞揖礼相谢。此后，两名寺丞便退下去带慕钰去了。
半盏茶后，慕钰被二人带了上来。
苏衡看着站在书案前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少年，不禁痛心疾首。
好好的一个栋梁之材，却走了这样一条歪路。
若非如此，焉知其十年之后，不会成为西唐史上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但如今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苏衡站起身来，率先走出前殿。
慕钰的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愧责之色，主动提步跟在苏衡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