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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第1/2页)
绍兴三年秋天,隰衡在临安城南开了一个书摊。
说是书摊,其实就是一张桌子和两块木板,摆在御街南端的一条巷子里。他卖的书不多,大多是手抄本——他从流民手里收购北逃时带出来的残卷,再抄一份卖给临安的读书人。生意不好,但够糊口。
临安已经成了行在。赵构在绍兴二年把行在所定在这里,城里到处都在盖房子。御街两侧的新店铺一家挨一家,漆还没干就开了张。茶坊、酒肆、药铺、绸缎庄,热闹得像汴京当年的模样。但隰衡知道不一样。汴京的热闹是长出来的,临安的热闹是搭出来的。一个是老树发新枝,一个是截一段枝硬插在土里,活是活了,根还没扎下去。
隰衡给自己的书摊取了个名字,叫“溪山文籍“。这个名字让偶尔经过的北方流寓之人停下脚步——他们问:“溪山在哪里?“隰衡说:“在北方。“他们就不再问了。有些人听到这两个字会愣一下,然后转身走开。隰衡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溪山不是一个具体地名,它可以是北方任何一座他们回不去的山。
他来临安不是因为这里安全。金兵随时可能再打过来,建炎年间金人的骑兵甚至追到了明州,赵构自己都被迫坐船逃到了海上。他来是因为临安有书。
南渡之后,大量北方藏书散失。有些被金兵掠走,有些毁于战火,有些流落到南方民间。隰衡在临安城里四处打听,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找。他在太庙前的尹家书铺买到过半部《春秋左传注》,是从汴京带出来的旧刻本,纸页被火烧焦了一角,但正文完好。他在中瓦南街荣六郎家书铺见过一套《史记》,缺了三卷,价钱要得离谱,他没买。荣六郎家的书铺原来开在汴京大相国寺,南渡后搬到临安,铺子里还挂着“京师旧本“的招牌。
他真正想找的是那些不在书铺里的东西——私人手稿、笔记、地方志、家族谱牒。这些东西在和平年代没有人当回事,战乱之后却成了最珍贵的文献。他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临安城里的旧货摊、当铺、废品铺子,收回来大大小小几百件。有些是真正的文献,有些只是账本和家书。他不挑,都留着。
有一回他在城隍山脚下的旧货摊上看见一捆纸,用麻绳扎着,上面全是灰。他花了十文钱买下来,拿回家打开一看,是一叠北宋太学的课卷。纸页上满是蝇头小楷,写的是策论,题目是“论边备“。文章的字体端正,论述清晰,显然出自一个认真读书的年轻人之手。隰衡把那些课卷一页一页翻开,每一页的末尾都盖着太学的红印。那个年轻人后来怎样了?是死在靖康的战火里了,还是逃到了南方某个角落?他不知道。他把课卷重新扎好,放进墙角的文献堆里。
还有一次,他在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买到了一卷半毁的《东京梦华录》手稿。纸页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一些段落——写的是汴京的夜市、瓦舍、饮食、节庆。隰衡读着那些文字,仿佛看见了一座已经消失的城池在纸面上复活。汴京的夜市有多热闹?“直至三更尽才绝,或有通宵者“。那些在文字里活着的人,如今在哪里?
书摊的生意在入秋后好了一些。科举将近,赶考的士子需要经书和注疏。隰衡抄书的速度很快——他练了两千多年,笔法沉稳,字迹端正,甚至比刻本还要清晰。有个士子买了他抄的《尚书正义》,第二天又来了,要了全套。
“你这字写得比国子监的本子还好。“士子说,“你是哪里人?“
“北方。“隰衡说。
“什么时候过来的?“
“建炎年间。“
士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建炎年间过来的人,不问也罢。谁身上没有几个故事呢。
隰衡在临安城南租了一间小屋,离书摊不远。屋子很小,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之后就没有多少空间了。他把《溪山丛录》放在床底下的竹箱里,其余收来的文献堆在墙角,用油布盖着。每天早上他起来,先点一炷香——不是敬神,是驱虫。临安潮湿,文献最怕虫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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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的一个傍晚,隰衡收了书摊准备回去,路过巷口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他本来不想凑热闹,但人群中传出一声粗哑的骂喊,声音太大,他停下了脚步。
围成一圈的是几个地痞,他们中间蹲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个子很高,蹲在地上也比旁人站着高半头。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袍,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不是空的,袖子里只有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没了,断口处的疤痕已经发白,看样子是旧伤。
“问你话呢,你是哪里来的?“一个地痞踢了他一脚。
“河北。“男人说。
“河北哪里?“
“真定府。“
“真定府早就是鞑子的地盘了,你跑过来干什么?“
男人抬起头,看了那地痞一眼。他的脸很黑,颧骨高耸,一道刀疤从眉角斜着划到腮边。他看了那地痞一眼,没有说话。
地痞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又踢了一脚:“哑巴了?“
“当兵的。“男人说,“打完仗了,没地方去。“
“打完仗?你打什么仗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磁州之战。相州之战。德清军之战。大名府。真定。“
他说一个地名停一下,像是在清点什么。地痞们面面相觑。
隰衡站在人群外面,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他没有上前帮忙。他看出这种人不需要帮忙——一个打过这么多仗的老兵,几个地痞奈何不了他。
果然,那个***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几个地痞同时后退了一步。他比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人群里走了出去。地痞们散开了。巷子恢复了安静。
隰衡继续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他看见那个老兵坐在巷子尽头的一堵墙根下,背靠墙壁,闭着眼睛。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大,指甲里嵌着泥。
隰衡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旧伤——是新伤。他看了一眼老兵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裂口,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壳。大概是刚才跟地痞们冲突时划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自己的屋子。点灯,烧水,把当天收到的一卷残破的《礼记注》摊开来修补。修到一半,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了。
他打开门。
那个老兵站在门口。
“听说你收旧书。“老兵说。
“是。“
“我有东西卖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页皱巴巴的纸。隰衡接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手抄的《齐民要术》残页,抄写年代大约在北宋中期,纸质和墨色都对。
“哪里来的?“
“从家里带出来的。“老兵说,“我爹是个种地的,但他认字。这书是他抄的,说是教人种地的法子。“
隰衡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面上有油渍和水渍,显然被主人保存了很久。纸张折痕处已经发毛了,但字迹还清楚——是一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笔画粗拙,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你想要多少钱?“
“不要钱。“老兵说,“换顿饭。“
隰衡看着他。这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人站在门口,身上的棉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灰黑的棉花。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黑了,颧骨上的刀疤像一条干涸的河。
“进来。“隰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