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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饿，儿子饿呢。”
男人一听，便笑了，摸摸她已经鼓起来的肚子，眉头渐开，过了一会扬声道：“来人，摆饭。”
即便是大难临头，但连家多年根基，体面可都不少，上了桂花酱鱼，油闷黄鸡，湖米三鲜，清蒸河虾等四个荤菜，腰果菜心，珍珠豆腐，酿冬瓜，翠绿凤尾等四个素菜，咸汤是姜丝猪肚，甜汤是红豆汤圆。
夫妻在花梨木桌边坐了下来，柳飘絮替他夹了一筷子桂花酱鱼——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重吃，所以连城壁看起来似乎不挑食，但那也只是看起来，谁没几个喜欢的东西哪，柳飘絮就知道他爱吃鱼。
连城壁虽然是每道菜都会下筷，不过会在最后一筷夹鱼，吃完了就停，这点很可爱，好吃的东西要放后头。
食不言，寝不语，但柳飘絮从来不管这一套，吃饭不讲话多可怕，又不是外人，他们可是夫妻哪。
何况今日连家出事，要是不讲话，那更可怕了。
吃了一筷子自己喜欢的翠绿凤尾，“三爷不用担心，何嫔既然收了我们十万两，皇上过去肯定会说好话的，只要小公主的娘不生气，皇上又能气到哪里去。”
“是啊，她愿意收，真是万幸。”连城壁似乎有感而发，“也幸亏是何嫔。”
“怎么了，三爷刚刚说她很受宠，怎么现在又好像庆幸的是她生出来的小公主？受宠嫔妃生的被害了，不是更麻烦吗？”柳飘絮自问不笨，但这道理她真的不懂，讲白了就像骗人，坏人会骗一般人，不敢去骗黑社会，不受宠的妃子就是一般人，受宠的那就是黑社会，有背景，有权势，惹到他们很麻烦。
连城壁解释，“何嫔家贫，入宫是当粗使宫女的，一开始是在洗衣房负责收送衣服，这种粗活都是趁着晚上，你想，若是所有的宫女都在白天移动，那宫中要乱成什么样子，自然是以不打扰嫔妃休息为主，能在晚上做的，就在晚上做，收送衣服就是其中一项，却没想到一日皇上睡不着，起来御花园逛逛，又只要一个小监儿陪，她远见只有一盏灯，料想不适人，所以没避，没想到就这样跟皇上照了面。”
“皇上这就喜欢上人家了？”
“就是，据说她冰肌玉骨，虽然在洗衣房待了几个月略有憔悴仍难掩仙人之色，皇上当下便赐她美人身分，又开了晴时居给她当住所，只不过新宫要开锁，要打扫，要诸般布置，没能那么快入住，这何美人便暂时住在储秀宫，隔天皇后知道了，即便错愕也只能操办，等几天后晴时居准备妥当，何美人的宫服也已经由尚衣局送来，她变成了皇上的新宠，从此锋头无二。”
“后宫只能雨露均沾，不能锋头无二，皇上这样那不是把她送到风尖浪口了嘛，这是爱她，还是想害她。”
“祝皇后跟管贵妃两个家族相斗多年，突然冒出个何美人，倒是让她们休兵，皇上安静了不少。这何美人也是运气好，不过两三个月就怀上龙胎，皇上一高兴便升她为何嫔，何嫔肚子渐大，皇上还是隔三差五的瞧，宫里人人吊着，皇上还没立太子，我们东瑞国又是传贤不传长，所以人人紧张。”
柳飘絮懂，贤只是借口，讲白了看谁得爹疼。
皇上也不是长子，是先皇最宠爱的公孙贵妃生下来的，先皇后生的三个嫡子都没有先皇的眼缘。
“何嫔在前几个月生了个小公主，皇后背后的祝家，贵妃背后的管家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是小女儿，但也是受宠，才出生就有了封号，叫做『南善』，后宫有些公主到了七八岁都还没封号。”
“我懂了，因为何嫔背景单薄，所以南善公主遭殃，我们才能勉强逃过，若是祝皇后或者管贵妃的公主被害，我们肯定被他们的娘家朝臣掐到死。”
连城壁点点头，“也因为何嫔入宫未久，性子还算单纯，所以肯定会说话算话，既然收了我们十万两，皇上去晴时居时，她会替我们求情，如果是祝皇后还是管贵妃，收了还得看她们想不想开口，就算不开口，我们也不能怎么样，十万两已经是倾我们连家之力，但他们未必看在眼中。”
也是，祝家跟管家看十万两肯定不算啥，只有贫困出身的何嫔会把十万两当钱看，也只有这时候的她，才会懂得守信。
连城壁看着她，摸摸她的头发，“真对不起你了，才入门不到一年就遇到这种事情，南善公主所幸无恙，所以死罪可免，但爹，大哥跟我的牢狱之灾恐怕躲不掉了。”
“三爷说什么呢，富贵我自然想享，但那可不代表我不能共患难，事情肯定不会容易，不过……”柳飘絮微笑，“我等你。”
前世她遇到一个渣男，这生遇到的却是一个超级男子汉啊，原本只是有点喜欢他的，毕竟脸长得好，被他一看，就是如沐春风，但知道他十三岁买地，盖屋，教朝然寺的乞儿怎么养活自己，还帮他们张罗卖猪的生路，她再也不是看美男的心情了，觉得他好有肩膀，好有担当，好闪亮，这样的男人，她喜欢。
上辈子死了都能重活，她相信老天不会对她太糟，最多三五年应该就能重聚了，她会好好教儿子的，等他出来，吓他一跳，哈。
隔天早上，官府果然一大早就来了，连家大大小小都在大厅集合，就连被禁足的姜玉琢也出来了。
连有福完全不避讳的塞了一叠厚厚的银票给那周主事，周主事把银票收起，神色便客气不少，“奉麦大人命令来对连家名录，喊到名字的，出个声便是，满福院，连老太太姜氏，汪老姨娘，颜老姨娘，通房全氏。”
连老太太嘴巴紧抿，即便是这种时候也依然是老太太的派头，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体体面面，没有一点不周到。
两个老姨娘跟老通房都想着，就算有大难，自己都这年纪也活够了，所以都跟连老太太的表情一致。
周主事接着道：“雨恩院，连有福，连大太太杨氏，庶女连眉仙，连东雨，连俪莹，蔡姨娘。”
杨氏还好，毕竟嫡女出身，见过的场面多，蔡姨娘脸色发青，三位小姐更是一脸害怕，两手搅着帕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连俪莹年纪小，更一副要哭的样子。
周主事继续，“朝云院，连文江，连大奶奶小杨氏，嫡子连希，庶子连风，连齐，连云，连宣，贵妾庄氏，白姨娘，萧姨娘。”
小杨氏眼睛下面都是黑青，可见一整晚没睡，几个姨娘也差不多，平常比花还要娇的人，今天都显得没什么生气，憔悴无比。
孩子很神奇，这么小的人也知道有事情，平常皮得不行的几个兄弟都安安静静，就连才刚刚满月的连宣也乖乖躺在奶娘怀中，不吵不闹。
周主事最后报，“朗霞院，连城壁，连三奶奶柳氏，通房姜氏，随嫁柳氏。”
周主事的身分高，当然只会点主人家，下人会有他手下的人去点名，等了一阵子，几个人一一回报，都点过，人数没错。
眼见人数齐了，周主事这才开口，“连家上贡劣纱，这是欺君之罪，但庆幸南善公主吉人天相，生母何嫔也不愿节外生枝，今日就暂时先拿了连有福，连文江，连城壁三个男丁。嫡长孙连希及其以下兄弟，未满七岁，免拿，女子留宅，无令不得出门。”
连老太太闻言，拳头捏得死紧，“大人，我们昨天已经去看过，那纱不是我们的，宫中的公公说要调查，请问，是什么时候开始？”
周主事刚刚收了一大叠银子，因此心情很好，便也回答了，“快的话五六年，慢的话就难说，宫中事务多，要等人想起才会办，除非宫中能有人帮忙打点，那又另当别论。”
连老太太一听，再也支持不住，从椅子上软下去，连城壁快了一步上前，“祖母，来人，去拿参片过来，快点。”
颜老姨娘连忙拿过腰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罐，“老奴身上有带。”
连城壁赶紧打开，取出一片参放到祖母的嘴巴里，连老太太含了参，眼神才慢慢恢复过来。”
连有福着急问：“母亲，您可认得儿子？”
“儿子。”连老太太伸手摸摸儿子的脸，突然忘了体面，哭了起来，“怎么办，快的话五六年，慢的话难说，我都几岁了，哪还有几年好活，我们母子今天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儿子，娘的儿子，娘舍不得啊……还有我的文哥儿，我的壁哥儿……都是你那死去的爹，说皇商体面，老老实实做个小商人也就不会今天大祸临头……”
“祖母。”连城壁道：“以后家里没男丁，就由您主持大局了，您可千万不能倒，更要好好活着，等我们连家洗刷冤屈，爹和孙儿还要出来孝敬您。”
连老太太一抹眼泪，“壁哥儿。”
几人又安慰了连老太太一阵子，连老太太这才收住眼泪，毕竟多年当家，狠劲还在，情绪过后便冷静下来，“好，我就要跟老天呕气，我偏偏要活到你们都出来为止，在那之前，我如何都不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