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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把那条胡同口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跟扯不断的面条似的。
王虎蹲在树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脸冻得通红,心里头那股火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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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二十块钱啊!那可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平日里连盒好烟都舍不得买,全便宜了牛二那帮废物。
「呸!」王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什麽他娘的东直门一霸,吹得跟花儿似的,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他娘的兔子还快!一群废物点心!」
他抬眼往远处瞅。
高阳身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不紧不慢,一路上还有不少下班的工人主动跟他打招呼,「高师傅」「阳子」地叫着,眼神里头全是佩服和热乎劲儿。
王虎看着就来气。
自打上次高阳见义勇为帮公安抓贼的事儿传开,这王八蛋在厂里的名声是蹭蹭往上涨。锻工车间里,工长夸他能干,工友们敬他仗义,连厂部都听说了他这号人,隐隐约约要把他当青年标兵培养。
再看看自个儿——车间里头让人当众下了面子,胳膊疼了好几天;找人报复,钱花了,事儿没办成,还让牛二那帮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凭什麽?」王虎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凭什麽你个初来乍到的野小子,就踩着我王虎的肩膀往上爬?」
他蹲在那儿,越想越恨,越想越不甘心。
地痞流氓靠不住,硬碰硬他又打不过高阳。那小子手底下有真功夫,他见识过。
得想个别的辙。
王虎眯缝着眼,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突然,他眼睛一亮。
对了,找马主任!
锻造车间主任马奎,车间一把手,管着他们百十号人的饭碗。考勤丶评级丶奖金丶分派活儿,全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更要紧的是,这马奎是他王虎的远房表舅。虽说拐着弯儿,可好歹沾亲带故。
这些年逢年过节的,他没少往马奎家里送东西,好烟好酒,逢年过节的,从没落下过。
这情分,表舅总得认吧?
高阳再能耐丶口碑再好,不就是一个普通一级工?在车间里头,胳膊能拧得过大腿?
只要表舅肯出手,随便找个由头——干活偷懒丶操作不规范丶顶撞领导丶浪费材料——有的是办法收拾他。轻了扣工分丶扣奖金,天天给他安排最苦最累的活儿;重了直接上报厂里,给个处分,再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到犄角旮旯没人愿意去的岗位上去。
到时候,高阳就算再有能耐,不也得乖乖忍着?
王虎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脸上那股憋屈劲儿慢慢变成阴恻恻的笑。
「高阳啊高阳,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横吗?」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回咱不玩明的,咱玩暗的。我表舅要是肯出手,我看你还怎麽得瑟!」
王虎摸了摸空口袋,心疼那二十块钱,可为了扳倒高阳,这点代价算啥?大不了,再备点好烟好酒,好好去表舅家「汇报汇报工作」。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虎就揣着提前预备好的一条大前门丶两瓶红星二锅头,鬼鬼祟祟地绕到厂家属区,直奔马奎家。
敲开门,开门的是马奎媳妇,一个四十来岁丶穿着时髦的妇女,姓刘,人称马婶儿。一见是王虎,脸上露出几分客套的笑:「哟,虎子啊,这麽早来了?」
「表舅妈,我找我舅有点事儿,厂里工作上的。」王虎点头哈腰,一脸恭敬。
马奎媳妇侧身让他进来,嘴里念叨着:「这麽早,还没吃饭吧?要不一块儿吃点?」
「不用不用,表舅妈您别忙活,我跟舅说几句话就走。」
马奎刚洗漱完,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肚子微微腆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当领导的样子。他瞥了眼王虎手里拎的东西,眉头微微挑了挑,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淡淡道:「进来吧。」
屋里头炉子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王虎把东西往墙角一搁,凑到马主任跟前,脸上的委屈劲儿说来就来:
「老舅,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马奎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不紧不慢地问:「怎麽着了?车间里有人欺负你了?」
「可不是嘛!」王虎立刻添油加醋,把车间那点儿事儿全拧了个个儿,「就是那个新来的高阳,仗着自个儿有两下子,转正了之后就目中无人。那天明明是我先占的工位,他硬抢过去不说,还动手把我胳膊给拧伤了,好几天都干不了重活。」
他偷眼看了看马奎的脸色,又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我忍了就忍了,可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狂。在车间里头拉帮结派,背后说您管理不严,还说咱们锻工车间的规矩都是摆着看的,根本没人在乎……」
马奎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这人吧,旁的还好说,就是最在意自个儿的权威和面子。一听有人敢在背后议论他丶不把他这个领导放在眼里,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那小子真这麽说的?」马奎一脸不信地道。
王虎一副千真万确的样子:「老舅,瞧您话说的,我还能骗您吗?」
「高阳那小子,我知道。」马奎见状把毛巾往架上一扔,语气冷了几分,「是有点儿本事,最近名声也不小。年轻人嘛,有点儿成绩就飘,就翘尾巴,不是好事儿。」
王虎一听有戏,心里头那块石头登时就落了地,连忙趁热打铁:
「舅,您是不知道,他现在在车间里,好些工人都围着他转,都快成他的人了。再这麽下去,往后谁还听您的?我是您外甥,我不向着您我向着谁?我是实在看不下去,才来跟您说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瞅着马奎的脸色,压低嗓门儿:「您是车间主任,只要您稍微『关照关照』他,给他安排点儿难啃的活儿,再在考勤丶评级上多『盯』着点儿,他自然就老实了。也不用多厉害,就是让他知道,这车间里谁说了算。」
马奎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王虎这是公报私仇,想借他的手收拾高阳。可话又说回来,王虎是他远房外甥,算是自个人。高阳再有本事,那也是外人。
再说了,高阳最近风头确实太盛,连厂部都有所耳闻。他这个做主任的,反倒显得不起眼了。压一压高阳的锐气,既能安抚自己人,又能立威,何乐而不为?
马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王虎,语气不咸不淡的,可话里头那股子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行了,我知道了。车间的规矩,还轮不到一个年轻工人来破坏。你回去吧,好好工作,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王虎一听这话,心里头那叫一个美,腰都快弯到地上了:「谢谢舅!您放心,我肯定在车间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出了马奎的家门,王虎抬头瞅了眼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高阳,这回看你小子还怎麽蹦躂。
——
当天下午,锻工车间。
炉火烧得正旺,铁花四溅,叮叮当当的锤打声此起彼伏,热浪一股股往外扑,跟蒸笼揭了盖儿似的。
高阳站在工位前,手里攥着长钳,正专心锻打一根重要的轴件。
那活儿是个急件,厂里催得紧,他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后背的汗褟儿湿了干丶干了湿,洇出一圈圈的盐花。
旁边几个老工人偷眼瞅着他干活,暗暗点头——这小子,手底下是真有活儿。
那大锤抡起来有准头,下锤轻重有度,毛坯料在他手里跟面团似的,想圆就圆,想扁就扁,规整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就在这时候,车间门被推开,马奎背着手,沉着脸走了进来。
工长眼尖,赶紧撂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马奎没搭理他,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跟探照灯似的,最后直接落在高阳身上,声音不大,可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高阳,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