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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月亮圆了。
陈二狗蹲在棚子里，裹着那块旧羊皮，看着那条路。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雪地亮得像白天。那条路白茫茫的，一直伸到山那边，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还是在看。
张铁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今晚不睡？”
陈二狗摇摇头：“月亮太亮，睡不着。”
张铁点点头，没再问。两人蹲着，看着那条路。
蹲了一会儿，陈二狗忽然说：“张大哥，你说，还会有人来吗？”
张铁想了想，说：“会。”
“啥时候？”
张铁答不上来。
陈二狗也没再问。
两人继续蹲着。
月亮慢慢往西挪，照得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
地宫里，林冲还没睡。
他坐在系统边，盯着监控界面。
菜畦那个小芽，已经长出六片叶子了。六片，嫩绿的，颤颤的，一片挨着一片。
还差一片。
初说，第七片叶子长出来的时候，就会开花。开了花，菜畦就能醒过来。
林冲盯着那个小芽，看着它慢慢颤着，慢慢长着。
它长得很慢。慢到看不出来在动。但监控界面上有数据，每一刻都在变，一点一点往上长。
林冲忽然想起菜畦刚有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慢慢长的。从一个小光点，长到会写字，会记账，会开花，会说话。
现在又要长一次。
变成新的自己。
他伸出手，隔着界面，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小芽。
小芽颤了颤，像在回应。
地头那边，豆苗也长了。
张铁每天去看，看着它们从两片叶子长到四片，从四片长到六片。现在最高的那棵，已经有他膝盖高了。
二丫也每天去看。她蹲在地头，数那些苗。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数不清，但她不烦。
石头也被背着去看。他盯着那些绿苗，盯着二丫数数，盯着他爹蹲着。盯久了就睡着了，睡醒了继续盯。
盼弟也被抱着去看。她太小，看不懂，但她喜欢那些绿绿的、摇摇晃晃的东西。风一吹，苗就摇，她的眼睛就跟着转。
春妮抱着她，蹲在地头，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片地。
她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现在，她蹲在这儿，抱着娃，看着苗，等着收成。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刘大娘没去地头。她坐在柴房门口，晒着太阳，看着这些人去地头，看着这些人回来。
看了几天，她忽然说：“该搭个瓜架了。”
大家都愣住，看着她。
刘大娘说：“豆子收了，种瓜。瓜要爬架，得先搭起来。”
张铁想了想，点点头：“行。明天就去砍竹子。”
刘大柱说：“我打些钉子，固定用。”
王虎说：“我跟你去砍。”
刘大娘点点头，眯着眼，继续晒太阳。
二丫跑过来，蹲在她旁边，问：“奶奶，种啥瓜？”
刘大娘想了想，说：“冬瓜。冬瓜大，一个能吃好几天。”
二丫咽了口唾沫。
石头听不懂，但也咽了口唾沫。
三月初一，竹子砍回来了。
张铁带着王虎、刘大柱，在地头搭架子。架子搭得高高的，稳稳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二丫在旁边帮忙递竹子。竹子长，她扛不动，就拖。拖一根，递一根；拖一根，递一根。
石头蹲在地头看着，看她拖竹子，看她满头汗。
盼弟被春妮抱着，也看着。她看着那些竹子立起来，看着架子搭起来，看着二丫跑来跑去。
风一吹，架子上的绳子晃晃悠悠。
盼弟的眼睛跟着晃。
架子搭了三天。搭好的那天傍晚，太阳正好落山。余晖照在架子上，照得那些竹子金黄金黄的。
张铁站在架子底下，仰着头看。
“好了。”他说。
王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说：“等着种瓜。”
刘大柱点点头：“等着。”
二丫蹲在旁边，也仰着头看。看了半天，她忽然问：“瓜长出来，能爬多高？”
张铁想了想，说：“能爬到顶。”
二丫看着那高高的架子，咽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阿石做饭的时候，春妮在旁边帮忙。她已经学会添柴了，学会看火候了，学会切菜了。虽然切得慢，但切得细，切得匀。
秀儿抱着石头，在旁边看着，说：“春妮学得快。”
春妮不好意思地笑了。
刘婶在另一边揉面。面是豆子磨的——豆子还没收，但刘婶攒了一点，磨成粉，掺在粥里，粥更稠了。
二丫蹲在旁边，看着她娘揉面，看着她娘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块，扔进锅里。
面疙瘩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
二丫咽了口唾沫。
刘大娘坐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灶火，看着这锅里的面疙瘩。
她忽然说：“明天，该给菜畦浇水了。”
大家都愣住了。
刘大娘指着系统那边：“那个小芽，得浇水。”
林冲看着她，问：“您怎么知道？”
刘大娘笑了笑：“活了七十年，啥没见过。那东西是活的，活的就得浇水。”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系统边。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芽。六片叶子，嫩绿的，颤颤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然后他站起来，去暗河边，用瓢舀了半瓢水，端回来。
他把水轻轻倒在监控界面上。
水渗进去，消失了。
小芽颤了颤，亮了一下。
大家都看着。
看着那六片叶子，看着那颤颤的芽，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忽然，第七片叶子，冒出来了。
很小，比芝麻还小，但确实是第七片。
嫩嫩的，绿绿的，颤颤的。
七片叶子，围成一圈。
然后，中间冒出一个花苞。
小小的，淡青色的，紧紧的，像握着的拳头。
林冲盯着那个花苞，一动不动。
花苞慢慢松开。
一片花瓣，张开了。
淡青色的，发着光。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第五片。
第六片。
第七片。
七片花瓣，全部张开。
一朵花，在监控界面上，静静地开着。
和以前那朵一模一样。
但又是新的。
林冲看着那朵花，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孩刚学会说话：
“父亲，我醒了。”
林冲点点头。
“醒了就好。”
花在他面前轻轻转着，七片花瓣，每一片都在发光。
地宫里，所有人都看着那朵花。
刘大娘笑了。
“好。”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