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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国师之争
承德殿中,青铜炉中升腾出热气。
陆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门外,女帝却依旧端坐于御案之后,眼中残留着审视的目光。
珠帘之后,那道沉默如山的气息终于动了。
帘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人从珠帘后缓步走出。
此人身材高大,却并不显得过分魁梧,反而有几分沉稳儒雅之感,就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身着玄色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古朴的铜牌,那是禁军统领的令牌,跟随了他二十年,边角已被磨得圆润光滑。
他的面容线条硬朗,颧骨略高,下颌方正,颌下无须,是那种一看便知坚韧不拔之人o
皮肤被边塞的风沙打磨成了古铜色,与宫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内侍截然不同。
眉弓高耸,一双眼睛深邃如渊,瞳仁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走路的步态极稳,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非久经沙场之人不能有。
陆渊没有猜测,珠帘后面的人,正是秦镇。
他走到御案旁,同样看着殿门,看着陆渊离开的方向。
「你觉得此人如何?」女帝开口,问的自然是方才离开的陆渊。
秦镇沉默片刻,缓缓道:「深不可测。」
只有四个字,却让女帝眸光一凝。
秦镇极少评价他人,更少用「深不可测」这样的词。
能让他说出这四个字的,这些年不过一手之数。
「比之古曜衡如何?」女帝又问。
秦镇想了想,答道:「古曜衡是观天之人,陆渊是逆天之人。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女帝面露讶色:「逆天之人?」
「臣在承天门上以神识探查,此人不仅察觉到了,还以神识回探。」秦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能在真元境便生出神识者,臣从未见过。」
女帝眉头一挑,笑道:「阿镇不也是真元境便生出神识吗?」
「臣得陛下庇佑,得国运相助,自然不能相提并论。」秦镇抬眼看了女帝一眼,随即便垂首轻阖眼帘。
女帝思忖片刻,问道:「既然此人如此了得,是否该收入麾下?」
「此人面对陛下时,态度不卑不亢,恐怕不是甘愿为臣之人。」秦镇回忆刚才陆渊的神情,那种胆敢与帝王对视的态度,皇宫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女帝眉头微皱:「阿镇的意思是————」
秦镇接着补充:「陛下不要误会,此人不愿为臣,但也对王权无意。他应是心在方外,在寻登天之阶。若是结交得当,应能互利互助。」
「可是温恭良那只老狐狸,临死还要给朕添堵。」女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他最后见的人偏偏就是陆渊。」
她转头看向秦镇:「阿镇,你说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温恭良?」
秦镇思忖片刻:「臣观此人言行,不像是会被轻易拉拢之人。温恭良以命相托,他也并未答应。」
女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天机城呢?你觉得天机城此番入世,到底想要什么?」
秦镇走到大殿中央,目光落在那只还盛着清水的青瓷水盂上,悠悠说道:「天机城传承千年,从不轻易入世。上一次天机城入世,还是两百年前太祖开国之时。那位国师辅佐太祖定鼎天下后,便飘然而去,再未现身。」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女帝:「如今古曜衡突然现身,又通过傅进锡进宫面圣,似乎与天机城行事不同。」
「有何不同?」女帝再问。
秦镇沉吟道:「天机城乃世外宗门,擅长天机术数,有测算天命之能。他们从来不为权势富贵入世,他们图谋的是————天命。这等存在,入世怎么可能找傅进锡引荐,很不合理。」
傅进锡是当朝太师,权势滔天。
问题是,傅进锡手段狠辣,而且与私盐案密切相关。
正常情况下,世外宗门入世,怎么可能和这种人同流合污?
秦镇猜测道:「臣认为古曜衡不是代表天机城入世,更大可能是独自入世。他面见陛下时,提了什么要求?」
女帝答道:「他要求朕封他为国师。阿镇觉得,朕该封赏他吗?」
秦镇皱眉沉吟,片刻后答道:「此事要慎重,国师之位,可动国运。虽然我大胤开国之时,确实以天机城高人为国师,但此人未必是代天机城入世。」
女帝端坐于御案之后,决定道:「阿镇所言有理,等朕看清此人再做决断。」
秦镇微微躬身:「陛下英明。」
女帝赶忙伸手扶住他,柔声道:「阿镇,你我之间不必做这些虚礼。」
皇城之外,丹凤长街。
青石板上的残雪未消,车轮碾过青石板上薄薄的冰层,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内,陆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问道:「这玉佩有什么作用,殿下知道吗?」
昭宁公主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师说,这玉佩名叫闭月佩,有遮云闭月之能。老师刚入公主府时,说过昭宁命格太过惹眼,容易引来杀身之祸,佩戴此玉佩可以避祸。」
玉佩的效果和陆渊猜测的一样,确实可以遮掩命格。
昭宁公主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老师说它只能遮挡低阶的窥探之术,若是动用星晷甄定天命,这玉佩是遮不住的。」
陆渊略微颔首,也猜到了这一点。
这块闭月佩确实有遮掩命格的功效,可以算是一件宝物。
钦天监里的那座星晷,却是更强大的宝物。
闭月佩自然挡不住钦天监星晷,这道理很容易理解。
「先生。」昭宁公主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昭宁有一事,想问先生。先生可愿为木,予昭宁栖身?」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陆渊看着她眼中的眸光,始终没有说话。
昭宁公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昭宁知道,先生看不上昭宁如今手中的筹码。老师不在了,朝中能用的人贬的贬丶散的散,昭宁确实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昭宁可以向先生保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昭宁能成事,必封先生为国师。」
陆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问道:「这也是温老留的安排?」
昭宁公主颔首答道:「昭宁不敢隐瞒,确实是老师的安排,但昭宁也是真心的,只要先生有吩咐,昭宁莫敢不从。」
她看着陆渊的眼睛,始终等不到她想要的回答。
她心中有些着急,补充道:「还有一事,先生可能不知道。那位天机城长老来上京,目的也是国师之位。他第一天见母后,就提出了这个要求。」
陆渊听到这话,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想到那位天机城长老,竟然也想要国师之位。
按理来说,以天机城十大世外宗门的地位,不应该对一朝国师的位置这么看重。
况且,以天机城的底蕴,根本不需要提要求。
只要天机城传人代宗门入世,国师之位必定唾手可得。
古曜衡主动提出要求,反而落了下乘,不像世外宗门的行事风格。
陆渊要国师之位,是想藉助大胤朝的国运,承载自身业力,以此对抗劫数。
古曜衡要国师之位,是什么目的?
无论他是什么目的,一旦他被封为国师,自己再想要国师之位,就难了。
陆渊确实想要国师之位,但跳昭宁公主这个泥潭,并非最佳选择。
如今已经是坤圣五年三月,距离坤圣六年的生死劫,还有一年多时间。
一年之内,根本不可能辅佐昭宁公主夺嫡成功。
所以,选她并不是明智之举。
因此,陆渊最终还是拒绝了昭宁公主的请求。
马车徐徐而行,进入朱雀坊,两侧的商铺渐渐多了起来。
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车旁经过,吆喝声悠长而嘹亮。
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正讲到大胤战神征战沙场的故事。
这些市井烟火气,与车厢内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良久,昭宁公主抬起头,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急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目光。
「先生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十分坚定,「昭宁如今确实没有资格与先生谈这些,但昭宁不会放弃。」
她顿了顿,又道:「老师用命给昭宁铺了路,昭宁就算是爬,也要爬下去。」
陆渊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这位公主,经历了这一场劫难,确实变了许多,少了些许往日的高傲,多了几分坚韧。
「殿下如此坚持,是为了皇权,还是有别的目的?」
昭宁公主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答道:「皇权我可以不要,但害死老师的人,我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陆渊皱了皱眉:「你要向谁报仇?」
温恭良是女帝赐毒酒毒死的,但昭宁公主不可能找女帝报仇,她们毕竟是母女,就算生了隔阂,也不会到兵戎相见的程度。
女帝也是一样,她明知道公主的命格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但她只会把公主身边的栖木砍掉,而不会杀公主,因为那是她的亲生女儿。
昭宁公主握了握拳,答道:「当然是傅进锡,老师的死,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马车行至朱雀坊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有人拦车。」
只见马车前方,一人立于路中央,身着华贵锦袍,腰悬玉佩,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
着几分怒气。
这人正是左相阎步辇家的二公子,阎少游。
昭宁公主掀开车帘朝外看去,看到是他,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阎少游走上前来,拱手一礼,声音却有些沙哑,「少游有几句话,想与殿下说。」
昭宁公主沉默片刻,掀开车帘跨步出来,没让他看到车中之人。
她今日穿得素净,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阎少游看着昭宁公主时,目光十分复杂。
三年前,陛下赐婚,他以为自己要娶的是上京最尊贵的女子。
即便成为驸马不能再入仕途,他也愿意。
三年前,昭宁公主便悔婚一次。
两个月前,陛下再次赐婚。
结果,不过月余,昭宁公主进宫大闹一场,赐婚又一次取消。
二次悔婚。
上京多少人在看他的笑话?
他心中有气,却不怨她,真的不怨。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昭宁公主要伤他至此?
而且,第二次赐婚,是昭宁公主主动写摺子请陛下赐婚。
「殿下。」阎少游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少游只想知道,殿下为何不愿嫁我?」
昭宁公主面露愧疚表情,低头道歉:「阎公子,是昭宁对不住你。」
「我不要听这个。」阎少游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要听真话。」
昭宁公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真话?
真话就是,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嫁人。
她主动上摺子求母后赐婚,是为了保恩师性命。
可是,她的恩师最终还是死在了宫里。
她哪里还有心情成亲,而且心中对母后有怨言,进宫大吵了一架,这件婚事也就作罢了。
从头到尾,悔婚之事与阎少游没有一点关系。
他就像一个符号,一个用来完成赐婚的符号,这个符号是谁,叫什么名字,从来都不重要。
「阎公子。」昭宁公主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坚定,「昭宁自知对不住你,但你要听真话,昭宁只能说,我不想嫁你。」
阎少游愣在原地。
良久,他苦笑一声,后退一步,深深一揖:「殿下既如此说,少游明白了。」
他转身,向长街尽头走去。
那背影落寞而萧索,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昭宁公主站在马车上,看着那个背影远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就不该给他希望。
冰雪初融的寒风吹过,昭宁公主身体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重新坐回马车里。
马车继续前行,驶过朱雀坊的长街,将那个落寞的背影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安静许久。
昭宁公主忽然开口:「先生觉得,昭宁是不是很自私?」
陆渊没有回答。
昭宁公主自顾自地说下去:「昭宁生来就不是能安分为人妻的命。」
陆渊没有看她,语气平静道:「殿下既知自己的命,就不该问这种问题。」
昭宁公主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释然。
「先生说得对。」她轻声道,「是昭宁矫情了。」
窗外,微风拂过,吹落几片梧桐叶,落在霜雪中,慢慢浸湿,融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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