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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稍安勿躁。”宋登阁放下茶盏，语气沉稳，“陛下的心思，是为了富国强兵。”
“不过……有些做法确实急躁了些，咱们做臣子的，尤其是做长辈的，自然有规劝的责任。”
“对对对，宋大人是国丈，您的话，陛下肯定听！”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纷纷送上早就准备好的名帖和文章。
宋登阁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心中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江南士林联名推荐的大才，是他们眼中的国之栋梁。
“老夫今晚便入宫面圣。”宋登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定要劝陛下回归正途，重用读书人，莫要让这大秦的江山，被那些铁疙瘩给带偏了。”
……
子时已过，皇宫的御书房依旧亮着那盏并不刺眼却格外清晰的台灯。
秦风正在批阅关于北方铁路修建的初步规划图。
柳如眉和工部的几个专家画得很细致，但也正因为细致，耗资巨大，这让他有些头疼。
“陛下，吏部尚书宋大人求见。”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秦风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
“这么晚了，岳父大人还没睡？”秦风揉了揉眉心，挥手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宋登阁抱着一摞几乎有半人高的奏折，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他毕竟上了年纪，这么多东西抱一路，额头上全是汗。
“老臣参见陛下。”宋登阁想要行跪拜礼。
“岳父大人免礼，这里没外人，坐。”秦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示意太监搬走那一摞奏折，“您这是……把吏部的库房搬来了？”
宋登阁谢了座，顾不上擦汗，指着那堆奏折，一脸郑重地说道：“陛下，这些并非普通公文，而是江南士林联名举荐的贤才名录，以及老臣这几日夜不能寐，写下的治国方略。”
秦风微微挑眉，随手拿起一本看起来最厚的折子。
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写得极为工整漂亮。
“举荐人：苏州才子王文远。特长：通读四书五经，擅作八股，诗词歌赋冠绝江南……”
秦风又拿起一本。
“举荐人：松江儒生赵守礼。特长：精通礼乐，知晓三代之治，为人方正……”
一连看了七八本，秦风的眉头越皱越紧。
“岳父。”秦风合上奏折，语气平静，“这些所谓的人才，除了会写文章、会背古书，还有别的本事吗？”
“比如，谁懂怎么治理黄河的水患？谁懂怎么计算国库的税收？或者，谁能看懂这份铁路规划图？”
宋登阁正色道：“陛下，术业有专攻。治理黄河那是工匠的事，计算税收那是账房的事。”
“真正的治国人才，修的是德行，明的是大义。只要君王有德，百官有礼，天下自然大治。至于那些具体的事务，那是器，而非道。”
秦风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这是典型的儒家思维，重道轻器。
在太平盛世，这套理论或许能维持稳定，但在如今这个如果不进取就要挨打的时代，这套理论就是慢性毒药。
“岳父，您说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这话朕同意。”秦风身子前倾，看着宋登阁，“但治天下，靠的不是之乎者也。”
“陛下此言差矣！”宋登阁有些激动，“自古以来，圣君皆尊孔孟。如今陛下重用工匠，甚至让那些满身油污的人和士大夫平起平坐，这让天下读书人寒心啊！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寒心？”秦风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岳父，您知道外面有多少百姓吃不饱饭吗？您知道北方的蛮夷正盯着咱们的边关吗？”
“当洪水来的时候，当敌人铁骑冲过来的时候，您觉得是拿一本《论语》去堵洪水，还是念一首诗去退敌兵？”
“这……”宋登阁一时语塞，但随即反驳，“教化万民，方能长治久安。若是只重武力与钱财，那与蛮夷何异？”
“朕要的不是蛮夷，朕要的是实用。”秦风转过身，“朕不反对读书，但朕反对读死书。从今天起，吏部选拔官员，必须加试实务。不懂算术、不懂律法、不懂农桑的，文章写出一朵花来，朕也不要。”
宋登阁脸色涨红，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他不仅是吏部尚书，更是秦风的长辈，他觉得自已有责任把这个走偏了的女婿拉回来。
他从那堆奏折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装帧最为精美的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若您觉得选官之事可以再议，那这一件事，关乎大秦的国体与尊严，万万不可轻视。”
秦风接过折子，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论修皇陵之必要性及规模考》。
秦风翻开看了两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折子里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论证新朝初立，必须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皇陵，以示皇权永固，震慑四方。
甚至还详细规划了选址、用料，所需的金丝楠木、汉白玉数量，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也是岳父的意思？”秦风扬了扬手中的折子。
“正是。”宋登阁挺直了腰杆，“陛下乃开国之君，身后事必须早做打算。一座宏伟的皇陵，能聚拢龙气，让后世子孙……”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宋登阁的话。
秦风将那本折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纸张散开，滑到了宋登阁的脚边。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朕今年才二十多岁，朕还活蹦乱跳的！修什么陵？”
秦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火气。
“您看看这上面的预算，三百万两白银！还要征发十万民夫，修整整五年！”
秦风指着桌上那张铁路规划图，手指敲得砰砰作响。
“朕为了修一条通往北方的铁路，为了让粮草能运上去，为了让百姓能少走点路，连几万两银子都要跟户部抠半天！您倒好，张嘴就是三百万两，去修一个埋死人的坑？”
“陛下！”宋登阁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这是礼制啊！若无皇陵，何以显天子之威？何以让万民敬仰？”
“天子的威严，不是靠死后的坟头有多大来显摆的！”
秦风走到宋登阁面前，俯下身，眼神锐利如刀。
“朕的威严，是让老百姓碗里有肉，身上有衣！是让周边的国家不敢对大秦龇牙！这三百万两，朕宁可拿去修铁路，拿去造大炮，拿去办学堂，也绝不会埋进土里！”
“这本折子，朕不批。以后这种劳民伤财的馊主意，休要再提！”
宋登阁跪在地上，看着那本被摔散的奏折，浑身颤抖。
他感到的不仅仅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和不解。
他觉得秦风变了，变得不可理喻，变得离经叛道。
在他看来，不修皇陵就是不尊祖制，不重儒生就是自断根基。
“老臣……老臣告退。”
宋登阁颤巍巍地站起身，没有再去捡那本折子，也没有再去抱那一摞人才名录。
他行了一个大礼，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夜风有些凉。
宋登阁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深宫，眼中的惶恐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固执的决绝。
“陛下啊陛下，您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眼，看不清治国的根本。”
宋登阁紧了紧身上的官袍，低声喃喃自语。
“老夫虽然迂腐，但也知道什么是国之大体。您现在听不进老夫的话，是因为身边只有那些工匠和武夫。”
“看来，老夫得联络更多的同道中人，让您明白，这天下，终究还是读书人的天下。若是让您这么折腾下去，大秦……危矣。”
他深吸一口气，迈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这一次被拒，并没有打消他的念头，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要救这个皇帝，哪怕是用一种激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