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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夜色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上。
宫里的庆功宴虽然散了，但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那一股子奢靡的酒香和脂粉味。
赵明坐在宽大的马车里，手里摩挲着那枚崭新的安国公金印。
金印很沉，足足有两斤重，做工精细，底下刻着的篆字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荣耀，是秦风给他的体面。
但他总觉得这手里轻飘飘的，像是抓了一把沙子。
以前他手里握着的，是虎符，是沉甸甸的百炼钢刀，那是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东西。
现在换成了这块金疙瘩，虽然贵重，却是个死物。
“老爷，到了。”
马车停稳，车夫轻声唤道。
赵明掀开帘子，看着眼前这座刚刚被御赐的豪宅。
朱漆大门，高墙深院，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他在军营里的大帐要气派得多了。
可是，当大门打开，两排整齐的家丁手持火把迎出来的时候，赵明的眼神变了变。
这些家丁虽然穿着粗布短打，手里也没拿兵器。
但那站姿，那眼神，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根本不是普通看家护院的奴才。
那是他的亲兵营，曾跟着他南征北战，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将军！您回来了！”
领头的一个管家模样的汉子迎了上来，习惯性地行了个军礼。
手抬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尴尬地改成作揖：“公爷，您回来了。”
赵明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往书房走去。
随着那一声“将军”的称呼，他心里那种被架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人就是这样，手里有剑不用，和手里没剑，那是两码事。
秦风虽然给了他们荣华富贵，但那是一种被豢养的富贵，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哪怕吃得再好，那也是看主人心情的。
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明刚坐下不久，就有三四个心腹副将从后门悄悄溜了进来。
他们都已经换了便服，但身上的杀伐气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大哥……哦不，公爷。”
副将王彪是个急性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帽子往桌上一扔。
“这日子没法过了！刚才兵部的人来催了，说是明天一早就要交接防务，还要把花名册都递上去。咱们那两万精锐，难道真就这么交出去？”
另一个副将也苦着脸：“是啊公爷，咱们要是交了兵权，以后那就是没牙的老虎。万一哪天陛下……或者那些文官想要咱们的命，咱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赵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立刻接话。
茶水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在思考，在权衡。
他不是裴元虎那种一根筋的忠臣，也不是李无忌那种看得通透的聪明人。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在他的人生信条里，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咱们不交，那就是抗旨，是造反。”赵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那个姓周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陛下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硬碰硬，咱们这几万人还不够给黑风军塞牙缝的。”
“那怎么办？真就回家种地？”王彪急得直拍大腿。
赵明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种地？种地也没什么不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金陵周边地图前，手指在城外的一大片区域画了个圈。
“陛下不是赏了咱们万亩良田吗？还要把咱们安置在城外的庄园里。”
“这地，得有人种吧？这庄子，得有人看吧？”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白赵明的意思。
赵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兵部要的是花名册，要的是咱们把军队的番号撤了。”
“咱们就照办。”
“但是……”赵明压低了声音，“那些老弱病残，咱们痛痛快快地交出去，让国防部去养着。至于那些能打的精锐，咱们一个都不交！”
“把他们的军籍销了，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然后，把他们编进咱们的庄园里，当佃户，当护院，当马夫！”
王彪眼睛一亮：“公爷，您的意思是……藏兵于民？”
“什么藏兵于民，说得那么难听。”赵明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咱们这叫安置老兄弟，陛下仁慈，咱们也不能让老兄弟们没饭吃不是？”
“白天，让他们拿着锄头种地，掩人耳目；晚上，把咱们私藏的兵器拿出来，该操练操练，该巡逻巡逻。”
“只要这几千号核心人马还在咱们手里攥着，那咱们就还是那个跺跺脚地皮颤的将军，而不是只会遛鸟斗鸡的闲散公爵。”
赵明这番话，说到了这帮副将的心坎里。
他们怕的不是没钱，怕的是没权，没安全感。
这招阴奉阳违，既保住了面子，又保住了里子，简直是绝妙。
“高！实在是高！”王彪竖起大拇指，“公爷，还是您脑子活泛，那帮文官天天盯着花名册，哪能想到咱们把兵变出了民？只要咱们不造反，陛下也不会闲得没事来查咱们的庄园。”
赵明冷笑一声：“造反？我赵明没那个野心，也没那个胆子。我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伴君如伴虎，手里有点家伙事儿，睡觉才踏实。”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这是一种在皇权和私利之间走钢丝的智慧。
但他忘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就是自以为聪明。
这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老爷，几位将军，茶凉了，奴婢给您换壶热的。”
一个声音清脆的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这丫鬟看着眼生，低眉顺眼，手脚却很麻利。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换吧。”赵明挥了挥手，并没有在意。
在他看来，这府里的丫鬟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家生子，或者是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苦命人，根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