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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去。他们只能困守在这座日益破败的孤城,等待城破的那一天。
姚羌的太子姚兴,据说仁慈信佛。但就算如此,胡人打天下,“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是几乎不变的铁律。他再仁慈,也无法完全约束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到那时,这十余万生灵,能有多少幸免?他不敢细想。
“能多守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些人离开,或是让姚兴有更多时间约束部众,少造杀孽……”
反正,这些年他在苻秦这边,靠着太子信任和自身本事,身处机要,别的或许缺,但各种赏赐、宫廷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倒是从没少过他的,能回到淮阴的话,也可以躺平当个富家翁——这破班反正他是不想再上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随意打开,露出一方玉质温润、色泽古朴的印玺。印钮雕琢成螭虎盘踞之形,线条苍劲,印玺一角有破损后以黄金精巧镶嵌修补的痕迹,非但未减威严,反添岁月沧桑。
反过来,印面赫然是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杨循的目光落在上面,他每次触碰,都有一种触及历史、天命所归般的悸动。这方印不知经历多少王朝更迭,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流落苻秦宫中。
苻坚在时,此物是镇国重器,等闲不得见。如今苻坚病重,宫中管理松弛,这宝物平时给太子监国所用,他也算“大权”在握,也可以随便看了随便用了。
等到了该跑的时候,就把这东西匿名送给主公,当小礼物!
……
五月,整个北方都陷入巨大的忙碌之中,新收的土地太多,几乎一下多了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各地派出的官吏组团上任,这一路可不太平,好在学生们除了书本,也略通一些拳脚,在淮阴也不少考静塞止戈军官折戟,只能从文的。
带上刀剑,带上任命书,各地清查土地,赈济灾民,恢复水利,这怎一个千头万绪。
比较从容的就是千奇楼,两年前他们打包收拾东西从河北各地回来,避开兵祸,如今又要包包款款地收拾东西重新上班,顺便哀叹两句白领了两年多的薪酬的美好日子哦,就这样离他们而去了。
崔桃简就是北上的书吏之一,他今年十七岁,以优秀的成绩提前毕业,两个姐姐毕竟基础差了他一点,还得继续考试,其中二姐最近在努力考船舶设计院——她的母亲家里希望出一位医道圣手,同时也是听说读算学律学容易被派出四战之地,觉得女孩子不该去管这些打打杀杀。
二姐却强烈反对,她自从听说主公重视海运后,便觉得这肯定会大有前途,而且她有次出游,去盐亭看了一次大海,便有了出海的梦,哪怕她的母亲亲自来淮阴劝慰她改专业,也坚决不改,为这事,她甚至在书院里躲了两个月。
三婶婶说服不了二女儿,便又去找一起来淮阴的大女儿。
结果大女儿更野,不但拒绝了母亲要学医的要求,她说想看遍大好山河,岂能困于一地,居然硬是去报考了静塞军——要知道静塞军的体能训练可不管报考者是男是女,能坚持披甲训练多久、马术如何、能不能在烈日下正常出征,都是硬指标,过不了就绝不给过。
那是要吃好喝好练好且还需要天赋才能去考的方向啊!
三婶婶当时来淮阴,看到黝黑粗壮,手臂能跑马的女儿时,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大哭,痛诚女儿嫁不出去了,这后半辈子要怎么办啊!学医哪里不好了,以救人能治病,知不知道当年老娘生你们时遭了多大罪啊。
但二姐与大姐却心如铁石,大姐甚至反劝母亲,说我们喜欢什么就考什么,母亲有济民救民的理想,不如自己去学医。
三婶当时就怒了,说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学什么医?
二姐还火上浇油,说既然你学不了,就别要求她们啊,自己都不能表现能力,怎么能怪她们考不上呢,这是崔家就没这血脉造吗?
三婶一怒之下,居然也去补课了,试图真的去考妙仪院,还要崔桃简做证人,若是她考入了妙仪院,这两孽障就得乖乖跟着她一起去。
崔桃简哪敢参合这种官司,借口说要回去准备纸笔写契约,立刻就收拾包袱加入北上吏员大军,避之则吉啊。
他的上任地点在冀州清河郡的东武城,这是他自己申请的,听父亲说,他们崔家一百的多年前本来就是在清河郡居住,后来中祖刘世民不知怎么就看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这些家族不顺眼,将他们纷纷打散迁到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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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地只剩下了一些旁支留下来,看顾祖坟,这次过来,他也受家族所托,过来祭奠。
他的船票是淮水—涡河—黄河—清河航程。
……
五月,天色正好,崔桃简站在船头,任河风拂过面颊,衣袂微扬。船行的不算快,还在涡河,未入黄河,他们这船是官船,不大,但坚固平稳,挂着徐州的玄色旗帜,在繁忙的漕运河道中并不十分起眼。
疏浚过的航道还算宽阔,水势平缓,载着粮食、布匹、铁器、瓷器、书籍的大小船只往来如织,帆影连绵,几乎遮蔽了河面。
这里有庞大的官方漕船队,在领航小旗的指引下秩序井然;有高帆深舱的私家货船,船主站在甲板上大声指挥伙计;有载满旅客的客船,隐隐传来谈笑与丝竹之声;最讨厌的就是专门运载牲畜的驳船,鸡鸣猪哼吵死个人不说,还会带来恶臭的风。
崔桃简喜欢在船头吹风,可看两岸沃野千里,麦田青绿,正是小麦灌浆的时候,新修的夯土官道旁,村落集镇星罗棋布,炊烟袅袅。
几乎每隔二三十里,便有或官设或民建的小码头探入河中。官码头往往有兵丁维持秩序,提供干净的饮水、简单的饭食和修补船只。而更多的民码头则热闹得多,当船只靠岸暂歇时,附近乡民便蜂拥而至,挎着篮子,提着瓦罐,吆喝叫卖。
崔桃简一路大饱口福,吃过刚出笼的菜肉包子,还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的新鲜河鱼,香气扑鼻的羊杂汤,还有洗净的瓜果、新蒸的米糕、自家腌的咸菜……
这些东西价钱大多公道,让行旅途中的客商船夫打打牙祭之余,也让这些沿河百姓多了条生计。
不过,也不全是繁华。
崔桃简这一路上还见惯了各式花样——码头边,总有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跪地哀求,有的声称家乡遭灾,流落至此;有的抱着啼哭的幼儿,说孩子病了无钱医治;还有的缺胳膊少腿,匍匐在地,面前摆个破碗,眼神凄切。其中或许真有走投无路者,但崔桃简知这类人中,不少是专事乞讨的“巧帮”成员,白日乞讨,夜晚可能便聚在破庙里赌钱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