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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张。”
方参谋长进了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霍景深就把那张照片推过来了。
方参谋长拿起来凑到台灯下面,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照片里马德亮蹲着的位置问:“他蹲的这个地方,是不是就在暗堡的正上方?”
“偏北十五米。”霍景深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暗堡在山脊南侧的反斜面上,从他蹲的位置看下去,刚好能观察到那片死角的全貌——退潮时暴露出来的滩涂、火力覆盖不到的那五十米宽的盲区,全在他的视野里。”
“那他手里那个本子——”
“先不管本子。”
方参谋长的话被截断了,他抬起头,脸上的急性子和疑惑搅在一起。
“不管?”
“对,不管。”霍景深靠回椅子上,把四张照片摞在一起,整齐地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现在去查他的本子,等于告诉他我们在盯他。他随身带着那本子,你怎么查?搜他宿舍?搜他办公桌?他又不是新兵蛋子,你今天搜了,明天他就知道了。他一知道,后面的戏就没法唱了。”
方参谋长张了张嘴,想了想,没反驳。
“那本子里写了什么,我不需要现在知道。”霍景深的手指敲了两下信封,“我只需要它出现在碾子沟就行。等他把那本子上的东西变成情报塞进通道的那一秒,本子上写了什么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把它送出去这个动作本身。人赃俱获,一锤定音。”
方参谋长站在桌前,嘴里嚼着这番话,半天才“嘶”了一声。
“你这是钓鱼。”
“钓鱼最忌心急。线收早了,鱼跑了;线收晚了,鱼把饵吃了也跑了。我要等的,是鱼把钩咽进肚子里那一口。”
方参谋长不说话了,把笔记本掏出来,飞快地记了几笔。
“行,我明白了。那暗哨那边继续盯?”
“盯。不过加一条——从今天开始,记录他每天晚上熄灯的时间和宿舍窗帘的状态。他要是哪天晚上比平时早熄灯或者晚熄灯,或者窗帘拉法跟平常不一样,报给我。”
“窗帘?”
“你忘了小周之前说的了?他看到通告那天晚上,窗帘拉得跟平时不一样。这个人的习惯是,心里有事的时候,会改变一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大部分人都会。”
方参谋长点了点头,把这条也记上了,合上本子。
“老霍,那我先回去安排了。”
“等一下。”霍景深叫住他,“小孙那边,你再交代一声。跟他说,明天马德亮要是再来作战室,正常接待,别露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上回送鸡蛋那一出是个好信号,说明马德亮没有起疑。”
“小孙那小子嘴巴严得很,放心。”
方参谋长推门走了。
霍景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锁进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钥匙揣好,起身关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院门没上闩,虚掩着。灶房的灯灭了,堂屋也黑着,只有卧室的窗户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
霍景深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
秦瑶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赤脚医生手册》,腿上搭着一条薄被子。
听到门响,她从书后面抬起脸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霍景深把军装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又去洗了把脸。等他擦着脸走回卧室,秦瑶已经把书合上了,眼睛盯着他看。
“方叔叔来过了?”
“来过了。”
“照片呢?”
霍景深在床沿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四张洗好的照片——他出门前从信封里又取了出来,想让秦瑶也看看。
秦瑶接过去,一张张翻。
她看得很慢,每张都看了十几秒。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蹲在山脊上。”
“对。”
“面朝西侧。”
“对。”
“这个方向,下面就是火力死角。”
“你看出来了。”
秦瑶没接这句,继续看第四张。看完四张照片,她把它们在被子上排成一排,从第一张到第四张,构成了马德亮从下车到上山脊再到观察地形的完整行动轨迹。
她的手指点在第一张上,然后慢慢划向第四张。
“景深。”
“嗯?”
“他从空地上山脊,走的是西侧的小径。”
“对。”
“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知道走这条小径的?”
霍景深正在解衬衫上面的扣子,手停下来,扭头看她。
秦瑶指着第一张照片里吉普车停靠的空地。
“从这个空地上三号哨位的山脊,我记得有三条路。一条是正面的石阶,最宽也最好走,巡逻的战士们天天走那条;一条是东侧的草坡,没修路,但坡度缓;第三条就是他走的这条西侧小径。”
她抬头看着霍景深。
“西侧小径最窄,长满了杂草,平时没什么人走。但这条路有一个好处——它避开了哨位正面的观察哨和东侧的巡逻路线。从这条路上去,哨位的值班哨兵是看不到的。”
霍景深的手慢慢从衬衫扣子上放下来。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走的这条路。”
“一个后勤干部,去三号哨位量弹药箱的尺寸,需要避开哨兵的视线吗?他又不是去偷东西。正常人到了空地,抬头一看,石阶最宽最好走,肯定走石阶上去。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绕到西边钻草丛?”
秦瑶的手指在第一张照片上画了个圈。
“除非他对这三条路的情况都了解过,知道哪条路会被看到,哪条路不会。”
“而且他不光知道路,他还知道巡逻点的分布。”秦瑶抽出从床头柜里翻出来的军区哨位分布表——上次她整理“蝎子”案资料的时候自己画的一份简略版。
她指着三号哨位周边的几个标记。
“你看,三号哨位正面观察哨的视野覆盖了石阶和石阶以东三十度的范围;东侧巡逻路线每隔四十分钟换一班,路线固定。只有西侧小径那个方向,刚好是观察哨和巡逻路线都照顾不到的死角。”
“一个司务处的副处长,分管的是全军区的伙食、被装和日常物资调配。他的职责范围内,不需要掌握各哨位的巡逻路线和观察哨的视野覆盖范围。”
秦瑶把照片推回给霍景深,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对我们海防布局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了他这个岗位应该知道的范围。”
卧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霍景深把那几张照片收起来,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夸秦瑶,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份哨位分布表也收了,一并塞进口袋。
“你别老看这些了,眼睛累。”
“我不累。”
“你肚子里那个不答应。”
秦瑶被他岔开了话题,但也没真的计较,她把枕头往后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那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查?”
“不查。”
“不查?”
“等他自己送到碾子沟去。在那之前,他做的任何事,我们都只看不动。”
秦瑶想了想,没有反对。她了解霍景深的做事风格——不到最后一步,绝不收网。
“那碾子沟那边布好了?”
“今天下午方叔叔亲自去安排的。三班倒,十二小时制,入口半径五百米全覆盖。碾子沟进出就那两个口子,一只老鼠想钻进去我们都能数清它几根胡须。”
秦瑶点了点头,伸手够床头的水杯喝水,够了两下没够着。霍景深伸手替她拿过来,自然地送到她手边。
秦瑶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景深。”
“嗯。”
“你让人查过他的档案了吧?他到咱们军区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秦瑶把杯子放下,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七九年军区搞抗登陆演习的时候就在了。那次演习发现三号哨位的防御漏洞,后来修了暗堡补上的——从头到尾,他都在。”
“对。”
“那就是说,他至少从七九年起就有条件接触到这些防务信息了。可能更早。”
“可能。”
秦瑶的眼皮开始发沉了,但她嘴巴还在动。声音变得黏黏糊糊,带着困意。
“景深,你说他在军区十二年,到底传出去多少情报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手从肚子上滑下来,搭在被子边沿。
霍景深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睡着的侧脸。
十二年。
他接手这个军区才两年多。在他来之前的十年,马德亮已经在这里了。十年里,他经手了多少后勤调拨、多少物资清单、多少人员调动——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是情报的来源。
十年里,有多少换防计划、多少哨位部署、多少弹药储备数据,通过碾子沟那条不起眼的通道,流向了对面?
这些情报又导致了什么?
八零年三月,三号哨位夜间遭遇不明武装分子渗透,一名新兵受伤。事后调查结论是“敌方偶发性试探”。
八一年十一月,海防巡逻的一个班在换防途中遭遇伏击,两名战士牺牲。结论是“敌方掌握了巡逻路线”。
当初这些结论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追查外因——是不是通信信号被截获了?是不是有渔民走漏了消息?
没人想过,也许答案就坐在军区食堂的某张餐桌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喝茉莉花茶。
霍景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秦瑶已经睡熟了,偶尔翻一下身,被角滑下去一点。他伸手替她拉上来。
这一夜,他没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