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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信、公章、私章都带了吧？”工作人员习惯性补一句，这年头像样的大件没公函买不了。
“自然。”顾辰远拍拍挎包，牛皮信封硬棱棱硌着手背。
……
财务室算盘噼啪，“大团结”推过去，换回一张盖红章的收据，油墨未干，飘着淡淡酒精味。
提车区在后院，杂草被碾出两道新鲜车辙。
东风EQ140静静趴在那儿，绿漆亮得晃眼，前挡贴着“新车出场”红纸，像待嫁新娘。
“油箱加了20升，够跑五十公里。”
工作人员把钥匙递过来，金属还带着机油的余温，“出门右拐三公里有中石化，再错过就得奔南郊了。”
顾辰远点头，心里默念：五十公里到管庄绰绰有余，可还是得把油当眼珠看。
这年头加油站不像后世遍地开花，荒郊抛锚只能拦拖拉机，他可不想把新车撂在半道。
铁门吱呀推开，大妈正守着收音机听评剧，瞧见他“呜”地开出，立马堆笑挥手：“哟，小伙子，这就走啦？”
顾辰远嘴角扯出社交式弧度：“任务完成，得回家交差。”
脚下却悄悄松了油门——跟门房置气掉价，可也不急着溜，先让车溜溜筋骨。
街面不宽，槐树歪歪扭扭把影子铺成一条晃动的斑马线。
他挂着二档，发动机低哼，掌心在方向盘上松紧交替——离合沉，刹车贼硬，像跟老伙计重新对暗号。
路口有人力三轮晃过，铃铛叮当；副驾座位空着，却仿佛坐着前世十几年的风尘。
顾辰远深吸一口带柴油味的空气，心里踏实：车是旧的记忆，路是新的，先慢火温着，别让四万块打水漂。
顾辰远心里还惦记着药材，方向盘却先替他做了主。
卡车“嘎吱”一声横在路当腰，像头突然醒盹的绿皮猛兽，把窄街堵去七成。
长毛劫匪收脚不及，鞋底在柏油上蹭出两股青烟，嘴里蹦出一句“马勒戈壁”，尾音被引擎的轰鸣碾得稀碎。
他侧身想溜，卡车跟着摆尾，前轮几乎贴上膝盖。
劫匪抬眼，看见驾驶室里那张少年脸——眉梢带着生意人跑了一天的乏，却偏又亮得逼人。
就是这分神的一秒，后面那中年女人扑到，五指如钩，死死薅住他长发，像拽住一束烂稻草。
“抢钱啦——！街坊们报警！”
女人嗓音劈叉，带着长跑后的喘，却硬是把傍晚的死寂撕出一道口子。
劫匪恼羞成怒，肘子往后一捣，女人踉跄退开，脚跟拌在路牙，差点坐进排水沟。
他刚拔腿，面前又多一道影子。
顾辰远跳下车，车门“咣”地回弹，像给这出街头戏敲了一记锣。
“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学人抢钱？”
声音不高，却带着柴油味般的冲劲，把劫匪顶得心头一闷。
“哪墙旮旯蹦出来的？找死！”
劫匪反手一摸，弹簧刀“唰”地弹出，寒光薄如柳叶，映得他眼角直跳。
刀尖乱颤，像被风吹散的鬼火，直奔顾辰远胸口。
顾辰远眯了下眼——前世跑长途，夜路见过真刀真枪，也见过血。
他左脚微撤，让出半步，右手却悄悄背到身后，指节扣住卡车摇把。
那根冷硬铁棍，平时摇发动机，关键时刻能摇人。
女人在后面哭喊：“小哥，当心！”
远处已有脚步声、开窗声，傍晚的街像被掐醒的蜂巢，嗡嗡冒着火气。
劫匪扑到近前，刀尖几乎贴上帆布外套的拉链。
顾辰远甚至闻到对方嘴里泛酸的酒味——劣质小烧混着隔夜馊饭，冲得他眉心一皱。
就在刀尖将落未落的一瞬，他猛地侧身，背在身后的摇把划出一道乌光，带着柴油与铁锈的味道，狠狠敲在劫匪腕骨上。
“当啷！”
弹簧刀落地，金属颤音与劫匪的惨叫同时炸开。
顾辰远顺势抬脚，靴底蹬在对方膝盖窝，劫匪扑通跪地，长发披散，像被按住的瘟鸡。
远处哨声响起，派出所的挎斗摩托正拐过街角。
女人扑上来，一把夺回自己的包，又哭又笑，指甲死死掐进劫匪胳膊里。
顾辰远吐出一口浊气，把摇把随手扔回驾驶室——铁器与钢板相撞，“咣当”一声，像给这场突发的夜戏收了尾。
他抬头望见“第三人民医院”的牌子就在百米外，霓虹灯管缺了两笔，像朝他眨眼。
药材没推销出去，倒先送了个“见义勇为”上门。
顾辰远苦笑，拍拍手上的灰：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今天想让我当活雷锋。”
“唰唰唰——”
刀锋劈开傍晚凝滞的空气，一连三记，寒光像毒蛇吐信，贴着顾辰远的衣角一次次扑空。
第一刀斜挑锁骨，他微微侧身；
第二刀横抹腰腹，他脚跟后移；
第三刀反手划向颈动脉，借风压出个急停
刀尖离皮肤只差一根头发丝，却连布纤维都没割断。
女人被这死亡三步吓得高跟鞋一崴，踉跄跌进人行道，嗓子劈了叉：“杀人啦——救命！”
医院门口聚起半圈人：白大褂、蓝病号、拎铝饭盒的家属，却只敢远远探头，无人上前。
劫匪三刀走空，眼里血丝“嘭”地炸成网。
他垫步突刺，臂肘夹刀改削为捅，直奔顾辰远胸口——刀未到，森寒先割面。
顾辰远却不退。
他反往斜前方欺半步，左肩一沉，弹簧刀贴着耳廓刺空，“嗡”地一声在空气里扑了个寂寞。
同一瞬，他左手鹰爪般扣住对方腕门，指节收力，青筋暴起；右肘自下而上，化作短斧，狠狠剁在劫匪下巴。
“砰！”
骨齿相撞的闷响里，血星混着口水飞出。
肘不落，膝又起——右腿猛提，如攻城木撞城门，精准捣在肝区。
劫匪“呃”地一声闷哼，脸色瞬间褪成纸白，脊背弓成虾米。
顾辰远顺势反折其臂，“咔嚓”脆响——肩关节脱臼，白森森的骨尖几乎破皮而出。
弹簧刀“当啷”落地，刀刃颤成一片虚影。
他松手，劫匪立刻像被抽了筋的蟒蛇，蜷成一团，捂着胳膊抽搐，嘴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
风停了，梧桐絮缓缓落下。
人群这才“轰”地活了，快门声、议论声、口哨声混作一团。
女人愣在原地，脸色由惨白转潮红。她拢了拢散到额前的卷发，深吸一口气，走向顾辰远。
针织衫起了褶，重蓝色呢子大衣下摆沾着灰，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秀气。
她站定，先鞠了半躬，声音轻而稳：“同志，多谢您，要不是您，我这包就血本无归了。”
顾辰远摆摆手，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路见不平，总不能让好人吃亏。”
女人抬眼打量他，目光柔软又赧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鲁莽。
一个人就敢追持刀劫匪，真不知是勇敢还是傻。
顾辰远心里摇头：要钱不要命，下次碰上可不是每次都有卡车司机在场。
他侧身让过人群，指了指不远处的新车：“小事，您赶紧报警，把包收好。”
说罢，他抬步欲走。
女人急忙追问：“同志，怎么称呼？改日好登门道谢……”
“顾辰远。”
他头也不回，只抬手挥了挥，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公路。
顾辰远说不用谢，这是他应该做的。
掌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夏雨，“噼里啪啦”砸在街面上，震得梧桐絮都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