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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丰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座小院的。
他的身体似乎在自动运转，僵硬地转身，迈步，将那扇虚掩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道闸门落下，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彻底隔开。
门内，是悠扬的京剧，是温暖的夕阳，是祖孙二人共享天伦的宁静画卷。
门外，是他自己，是一个灵魂被抽离后、只剩下躯壳在寒风中独自前行的孤魂。
胡同里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变得无比遥远而虚幻。
邻居家窗户里飘出的饭菜香，不再是生活的味道，而是一种精心布置的舞台背景。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声，听在他耳中，也仿佛成了某种宏大戏剧里，为了衬托主角而存在的、毫无意义的杂音。
他曾以为自己是站在真实的大地上，去追寻藏于地下的罪恶。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一块悬浮于万丈深渊之上的、薄如蝉翼的镜面。
他过去所见的一切，不过是镜面之上，被某个存在精心投射出的、绚丽而又虚假的倒影。
而江建国，那个温和慈祥的老人，用一个云淡风轻的故事，亲手敲碎了这面镜子。
他让赵丰年看到了镜面之下，那片真正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尽的黑暗。
“路上，车开慢点。”
“不安全。”
江建国最后那两句话，如同两枚冰冷的钢钉，深深地楔入赵丰年的脑海。
这究竟是来自棋手的威胁，警告他这颗不安分的棋子不要妄动？
还是……
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实陈述”？
他坐进那辆冰冷的桑塔纳，手指搭在钥匙上，却迟迟没有拧动。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胡同口的光影一如往常，几个大爷围着下棋，人来人往，再寻常不过。
可赵丰年却感觉，在那无数双看似随意的眼眸背后，正有几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聚焦在他的车上。
他的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
他不再是猎人，他成了猎物。
不，他甚至连猎物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枚被投放到棋盘中央的饵料，而那些真正的猎食者，正潜伏在棋盘之外的阴影里，彼此对峙，彼此觊觎。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赵丰年终于驱车驶离了这条让他世界观彻底崩塌的胡同。
车子汇入主路的洪流，他紧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强迫自己像一个正常的下班市民那样驾驶，可眼角的余光，却在不断地扫视着后视镜与两侧的车流。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始终与他保持着三个车位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急不躁，像一道跗骨之蛆般的影子。
赵丰年的心脏，沉了下去。
江建国的警告，应验了。
然而，就在他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的车流骤然变得通畅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钢铁猛兽，一左一右，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瞬间切断了左右两个车道。
它们的车头强行内切，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死死地挤在了中间！
紧接着，又一辆同款的越野车从后方呼啸而至，一个凶狠的甩尾，用车身横着堵死了帕萨特的退路。
一个完美的、教科书级别的战术合围，在川流不息的城市主干道上，于电光石火间完成。
赵丰年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让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几扇车门同时爆开，数名身穿黑色战术背心、头戴防弹头盔、手持突击步枪的武装人员，如同猎豹般从车上跃下。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冷酷，没有一句多余的口号，每一个战术动作都充满了绝对的压迫力。
他们不是警察，他们是士兵。
是反恐总队的人！
被围困的帕萨特里，似乎有人想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一名突击队员用破窗器猛地敲碎车窗，另一人则将一枚闪光震撼弹精准地抛了进去。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伴随着刺目的白光。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丽思卡尔顿酒店，顶层套房。
建筑师面前那道巨大的虚拟屏幕上，代表着“秃鹫”生命体征与信号链接的数据流，在一瞬间，被一片狂乱闪烁的红色警告所彻底覆盖。
“信号丢失！”
建筑师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秃鹫’的物理链接被强行切断！我正在被一个更高优先级的系统防火墙反向追踪！”
他手指在空中疾速划过，试图夺回控制权，但一切都是徒劳。
屏幕中央，最终跳出了一个冰冷的、由简体中文构成的徽章标志――那是国家反恐中心的最高加密协议。
马丁手中的威士忌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酒液晃荡，如同他此刻波涛汹涌的内心。
“被发现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被谁？赵丰年？”
“不是他！”
建筑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调出最后半秒钟回传的街景数据，画面定格在那几名武装到牙齿的突击队员身上，“是官方的最高暴力机关。我们……我们被钓鱼了。”
马丁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那个神秘的东方“老朋友”，那个用“寄生式回声”夺走了他们视野的幽灵，他不仅仅是在看，他还在布局！
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派人跟踪赵丰年，于是，他提前设下了一个局，一个借刀杀人的局！
他利用国家的力量，干净利落地，拔掉了自己伸过去的一根探针。
这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在和对手下棋，却在某一刻惊恐地发现，对方不仅在和你下，他甚至还在同时操控着棋盘本身。
赵丰年坐在自己的车里，静静地看着那场高效而沉默的抓捕行动走向尾声。
他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像一袋垃圾般被从帕萨特里拖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震撼弹造成的呆滞与迷茫。
他看到那些反恐队员，在确认目标被控制后，迅速撤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辆被撞得变形的帕萨特，和一地破碎的玻璃，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赵丰年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江建国，那位坐在院子里雕刻着《空城计》的老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像一个真正的棋手，不仅算到了自己对手的每一步，甚至连棋盘之外那些窥探的目光，也一并算了进去。
他不仅知道赵丰年这颗棋子会来找他，也知道棋盘外，有别的玩家会跟着这颗棋子。
于是，他顺手布了一个小局，借着国家这把最锋利的刀，清理掉了一个聒噪的看客。
这盘棋，已经远远超出了赵丰年的想象。
他以为的罪案，只是冰山一角。
他以为的对决，只是棋盘上的小小角落。
在真正的棋手眼中，连那些不可一世的境外势力，都不过是可以随手牺牲掉的、用来传递信息的棋子。
赵丰年发动了汽车，缓缓汇入恢复了秩序的车流。
他没有回市局，也没有回家。
他第一次感到，整个京城，这座他生活和战斗了半生的城市，竟没有一处是他的容身之所。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被卷入了一场神明的游戏中。
而那个看似温和慈祥的老人，就是这场游戏的……
G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