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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情报，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语，此刻却化作两座沉重无比的山峦，狠狠压在赵丰年那即将崩裂的神经之上。
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将拾荒者那张枯瘦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诡异图谱，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这是一个选择，却又不是一个选择。
它是一场来自深渊的资格审查。
选食物，他能活过今晚，活过明天，甚至后天。
他那被掏空的身体，正用每一寸肌肉的痉挛、每一个细胞的哀嚎，疯狂地催促他选择前者。
饥饿，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加直接、更加无法抗拒的暴君。
它能磨灭人的意志，摧毁人的尊严，将一个精英刑警还原成一头只知索取的野兽。
然而，赵丰年那双因失血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拾荒者。
然后呢？
三天之后，当他再次变回一具虚弱的、毫无价值的躯壳时，他拿什么来换取第四天的食物？
用另一块浸透了鲜血的布吗？
他身体里的血，还能让他进行几次这样的交易？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缓慢的自杀。
而情报……
情报是什么？
在这个颠覆了所有已知法则的地下世界里，情报是光，是地图，是武器。
它是在清道夫的铁杖敲下来之前，让你提前半秒钟屏住呼吸的预警；它是在你即将踏入死亡陷阱时，拉住你衣领的那只无形的手。
拾荒者能在这里活下来，靠的绝不仅仅是那根致命的铁钩。
他靠的，是知识。
是无数次生死一线间总结出的、用鲜血书写的生存法则。
这些法则，远比任何食物都更加珍贵。
赵丰年曾是一名警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情报的重量。
一个关键的线索，足以颠覆整个案件的走向；一条准确的信息，足以拯救无数人的生命。
如今，他要拯救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我选……情报。”
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的瞬间，赵丰年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
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他放弃了作为生物的本能，而选择坚守作为“人”的最后一份理智。
这个决定，让他那濒临崩溃的意志，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却坚硬如铁的内核。
拾荒者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甚至没有多看赵丰年一眼，只是伸出那只鹰爪般的手，动作轻缓地将那块沉甸甸的血布拿了起来。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去嗅闻，而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了自己那个破旧的麻袋深处，仿佛在收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交易，成立了。
洞穴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拾荒者完成了收藏，便重新坐了回去，闭上双眼，仿佛已经忘却了自己刚刚许下的承诺。
赵丰年没有催促。
他知道，在这片黑暗里，耐心是比力气更重要的品质。
他只是静静地靠着墙，忍受着饥饿与伤痛的双重折磨，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份“报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丰年几乎以为自己即将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昏厥过去时，拾荒者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以为，清道夫只有一个？”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赵丰年那片死寂的意识之海。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清道夫不是一个‘个体’，”
拾荒者依旧闭着眼，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它是一个‘系统’。你见到的那个，只是这个系统里无数个游荡的‘终端’之一。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唯一的指令，就是清理掉所有不属于这里的‘错误’。”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话语中蕴含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缓缓展开。
“而所有的终端，都连接着一个‘巢穴’。那里，才是这个系统真正的核心。”
巢穴……
赵丰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仅仅是与一个“终端”擦肩而过，就几乎耗尽了全部心神。
他无法想象，一个由无数这种怪物构成的巢穴，会是何等恐怖的地狱景象。
“你的血，对它们而言，是一种强烈的干扰信号。”
拾荒者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在烛光下，映出赵丰年惨白的脸，“它会让它们偏离既定的巡逻路线，会激起它们程序深处的……‘好奇心’。你今天流的这些血，足够让路过这里的那个终端，在它的下一次巡逻中，将搜索范围扩大三米。”
三米。
这个距离，足以将他们现在这个藏身之所，完全覆盖。
“这就是你要的情报。”
拾荒者淡淡地说道，“一个能让你提前知道自己死期的情报。”
赵丰年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哪里是什么情报，这分明是一纸由他自己亲手签下的死亡判决书！
然而，拾荒者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从麻袋里，摸索出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干瘪的黑色菌菇，随手扔到了赵丰年面前。
“吃了它。”
赵丰年一愣。
“你选了情报，交易已经完成。”
拾荒者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但这东西，是我对你的投资。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需要你活着，去当一个更合格的诱饵。一个死了的诱饵，没有任何价值。”
他看着赵丰年，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
“你的下一课，是如何利用你的血，去为清道夫……重新规划一条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