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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建国那句“暖不暖和”，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志远的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引以为傲的口才，他赖以生存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江建国那夹杂着雷霆之怒的质问，砸得粉碎！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嘴唇哆嗦着，还在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这……这肯定是个误会！江师傅，我跟红梅同志，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普通同事？”
工会的周主席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猛地一拍桌子，那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普通的同事关系，能让一个女同志偷家里的传家宝，给你买这么好的新被子？”
她指着地上那床鲜红的被子，满脸的鄙夷和愤怒：“陈志远！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你一个大学生，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就是这么要求进步的？玩弄女工感情，骗取人家财物，你这是流氓行为！是严重的道德败坏！”
“流氓”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是足以毁掉一个人一辈子的罪名！
陈志远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的！周主席！我冤枉啊！”
他彻底慌了，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抱着周主席的腿就开始哭喊，“是她！是江红梅她自己主动要给我买的！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看我生活困难，非要帮我！我……我拦都拦不住啊！我根本不知道这钱是她偷来的！”
他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那个还对他抱着无限幻想的江红梅身上。
“哦？”
江建国冷冷地看着他这副嘴脸，心中没有半分意外，“你的意思是，我女儿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哭着喊着，非要把这床用传家宝换来的被子，送给你这个无辜的、纯洁的大学生？”
这番话，充满了极致的讽刺。
连周主席身后的干事小王都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陈志远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情急之下，他已经口不择言：“是……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她……她思想有问题！是她主动勾引我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这一次，出手的不是江建国，而是周主席！
这位平时看起来只是个热心肠的胖大姐，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她指着陈志远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得了便宜还卖乖！出了事就把责任全推到女同志身上！你算个什么男人！我们红星纺织厂，怎么会招了你这种败类进来！”
她越说越气，又抬手准备再给他一巴掌。
“周主席，消消气。”
江建国却在此时，看似“好心”地拦住了她，“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咱们还是……谈谈怎么解决问题吧。”
周主席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陈志远一眼，才重新坐下。
江建国缓缓地蹲下身，看着已经涕泗横流、如同丧家之犬的陈志远，脸上，露出了一个让对方如坠冰窟的笑容。
“陈志远同志，你看，我这个当爹的，也不是不讲道理。”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女儿不懂事，犯了错，我认。这床被子，就算是我们家，送给你那位‘身体不好’的老娘的……慰问品。”
陈志远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
这事就这么算了？
“但是……”
江建国话锋一转，那笑容变得无比森然，“我女儿因为你的‘诱导’偷了家里的传家宝。那对银手镯，市价五十块，她不懂事，被人骗了，三十块就卖了。里外里，亏了二十块。”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二十块的窟窿，你说，该谁来补啊？”
陈志远彻底傻了。
他看着江建国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他灵魂的眼睛，他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另外，”
江建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女儿因为你，精神恍惚，名声受损，还被她亲妈打了一顿。这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医药费……你说，又该怎么算呢？”
“我这个人，不喜欢算细账。咱们就凑个整吧。”
他看着周主席，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周主席，您看，让这位陈志远同志，赔偿我们家一百块钱，作为补偿。同时，当着您的面，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和保证书，保证以后，离我女儿三米远，见了面，要绕道走。您觉得……这个处理方式，公不公平？”
一百块！
还要写检讨！
绕道走！
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可不等陈志远开口，周主席已经一拍桌子，断然道：“公平！太公平了！江师傅，还是你通情达理！就这么办！一百块钱，一分都不能少！检讨书，要一千字以上！贴在厂里的公告栏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引以为戒！”
周主席这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严肃厂风厂纪了。
“不！我没有钱！我哪有那么多钱！”
陈志远绝望地嘶吼。
“没钱？”
江建国笑了，“没钱，可以拿东西抵嘛。我看你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就不错。还有你身上这身的确良工装，你宿舍里那台半导体收音机……”
他每说一样，陈志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可都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用来装点门面、吸引女孩子的资本啊！
“或者，”
江建国看着他，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一根，也是最致命的一根稻草，“我们也可以不去派出所报案，说你诈骗、诱拐女工。我们直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成一封信，附上你这份情真意切的检讨书，寄回你上海的老家，寄给你在乡下那位‘身体不好’的老娘，寄给你那些等着你接济的弟弟妹妹，让他们也学习学习，你这个大学生，在外面，是怎么‘出人头地’的。”
“不！”
这一招，彻底击溃了陈志远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最怕的，就是家乡的人知道他这些龌龊事！
他那“全村的希望”、“光宗耀祖的大学生”的人设，会瞬间崩塌！
他会成为全家人的耻辱！
“我给！我给钱！我给！”
他连滚带爬地，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求你们！别告诉我家里！别告诉我家里人！”
……
半个小时后。
陈志远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工会办公室。
他手上的手表没了，口袋里比脸还干净，怀里还揣着一张一百块钱的欠条，上面有他屈辱的签名和手印，以及工会主席周大姐作为“见证人”的签字。
他的身后，公告栏上，一张用词激烈、自我批判到体无完肤的千字检讨书，正被干事小王，用图钉，牢牢地钉了上去。
“前途似锦”的大学生陈志远，在红星纺织厂的未来，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
而江建国，则婉拒了周主席一起吃午饭的热情邀请，拎着那床崭新的、象征着胜利果实的大红棉被，走出了纺织厂的大门。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了厂区后面的一个地方。
那里，是整个纺织厂最脏、最臭的地方――公共厕所和化粪池。
他走到化粪池边，看着里面那翻涌着黄白之物、散发着冲天恶臭的池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然后，他将那床崭新的、鲜红的、价值不菲的大红棉被，随手，扔了进去。
“噗通”一声。
那抹鲜艳的红色，挣扎了片刻，便被那肮脏的、翻涌的污秽，彻底吞没了。
江建国看着这一幕，掸了掸手，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垃圾。
他转过身，迎着午后的阳光，心情舒畅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凤凰男，就该配粪坑嘛。也算……给你找了个好归宿。”
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而他知道，家里，还有一个亲手为这个“凤凰男”挖好了粪坑，然后自己跳进去的蠢货，在等着他最后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