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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的夜色，被警笛的利刃割得支离破碎。
天台上，风是冰冷的，但“清道夫—3”的心脏比风更冷。
他已经放弃了撤退的念头，因为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沉重而密集，那不是普通警察的皮鞋声，而是特种部队作战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的、毫无犹豫的死亡鼓点。
他们知道他在这里。
他们精准地锁定了这片天台。
他被出卖了。
或者说，他从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就踏入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牢笼。
“清道夫—3”缓缓地、将身体完全贴合在地面冰冷的防水层上，大提琴盒被他推到身边一处通风管道的阴影里。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天台地面上的一片污渍，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摒弃了所有杂念，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的、冷静到残忍的计算。
他是一把刀，一把被主人用来刺杀，却被敌人用来献祭的刀。
现在，这把刀要为自己寻找一条活路。
通往天台的铁门被人用液压钳“砰”地一声剪断了门锁，随即被猛力踹开。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瞬间将整个天台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全副武装的SWAT队员呈战斗队形涌入，黑洞洞的枪口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Clear！”
“Rooftopclear！”
“Checkthevents！Checktheperimeter！”
口令声简短而专业。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人。
“清道夫—3”依旧一动不动。
他正悬挂在天台的外沿，双手如同铁钳般扣住水泥护栏的边缘，整个身体垂吊在大楼三十层高的外墙上。
下方是万丈深渊，呼啸的夜风如同鬼魅的手，撕扯着他的衣角。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选择。
任何一个SWAT队员只要多看一眼护栏之外，他就会立刻暴露在数支自动步枪的火力之下。
但他赌对了。
人类的惯性思维，总是让他们更专注于平面的搜索，而忽略了垂直的死角。
他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和通讯器的杂音，耐心地等待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的手臂肌肉开始发出酸楚的抗议，但他的意志如同一根绷紧到极限的钢缆，不容许丝毫的松懈。
终于，头顶的脚步声开始撤离。
“Notarget．Maybeafalsealarm．Orthetargethasalreadygone．”当最后一个脚步声消失在铁门之后，“清道夫—3”才缓缓地、用单臂的力量，将自己重新拉回了天台。
他没有片刻的停留，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滑到大提琴盒旁，打开，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巧的钩爪发射器。
他走向天台的另一侧，那里正对着一条黑暗的后巷。
他必须离开这里。
然后，他要去查清楚，是谁，将他这把“清道夫”的刀，当成了一枚用后即弃的棋子。
国贸顶层会所。
林晚晚挂断了通讯。
霍华德那充满讥讽的、彬彬有礼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她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刺入她的耳膜，直抵大脑。
她输了。
苏黎世的行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她不仅没能清除掉汉斯·穆勒这个威胁，反而将组织最锋利的“手术刀”之一，直接送进了敌人的包围圈。
这一刻，她作为“王座代理”的权威，已经岌岌可危。
网络中那些潜伏的老狐狸们，此刻恐怕正在用最隐秘的频道，嘲笑着她的愚蠢，商议着如何瓜分她失势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却照不亮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血色。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极致的愤怒。
江建国！
又是那个老东西！
他就像一个幽灵，一个无所不知的鬼魅，她所有的行动，她所有的心机，在他面前都如同孩童的把戏，被轻易看穿，然后用一种最羞辱人的方式，无情地碾碎。
她不甘心！
她林晚晚纵横捭阖半生，从未败得如此狼狈，如此彻底！
一股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她的心底滋生，迅速缠绕了她的理智。
既然常规的手段已经失效，既然所谓的权谋博弈处处受制，那就用最原始、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去掀翻整个棋盘！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那部黑色的、代表着至高权力的通讯器。
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火焰。
她要联系“先生”。
她要动用自己作为“代理人”的最终权限，向“先生”汇报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汉斯·穆勒的背叛，包括那枚突然出现的、代号“疯王”的棋子，也包括那个在京城搅动风云的、神秘的老人。
她要将所有的混乱与威胁，毫无保留地呈递到那位神明般的幕后存在的面前。
她要逼他出手！
哪怕这会暴露她的无能，哪怕这会让她在“先生”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她也在所不惜。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先生”这台真正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无论什么江建国，还是什么疯王，都将被碾压成齑粉。
而她，只要能活下来，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的手指，决绝地按下了那个代表着最高紧急事态的、直接通往“王座”本身的通讯请求。
香山脚下，三号院。
楚云山将那枚斑驳的勋章，小心翼翼地收回一个丝绒小盒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整个人的气场却已截然不同。
那份属于疗养者的暮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执剑人的锋锐与决断。
“特殊渠道……”
他看着王大力，目光深邃，“那不是一条渠道，那是一道警钟。一旦敲响，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它会直接绕过所有的代理人，绕过整个‘叹息之墙’的通讯网络，将信息送达那个人的终端。上一次动用它，还是在十年前的里海。”
王大力沉默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楚云山没有再犹豫。
他站起身，走入内室。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看上去像是老式收音机的、其貌不扬的黑色金属盒子走了出来。
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和一排密码拨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转动那些拨轮。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仿佛在拨动着命运的齿轮。
当最后一组密码输入完毕，他抬起头，看向王大力，一字一句地问道：“江先生要我传递的信息，原文是什么？”
王大力沉声回答：“原文只有五个字。”
“凤凰，请求归巢。”
楚云山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一个“请求归巢”！
这五个字，何其毒辣，又何其精妙！
它既是试探，也是通牒。
它将一个最尖锐、最无法回避的问题，直接抛到了那位“先生”的面前――你一手建立的帝国基石，如今要回家了。
你，是允，还是不允？
你，是信，还是不信？
无论“先生”做出何种反应，猜忌的种子都将就此种下。
信任，这堵“叹息之墙”最坚固的基石，将从内部，被这句话彻底动摇。
楚云山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伸出食指，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按下了那枚红色的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那台黑色的机器仿佛只是一个哑巴。
但王大力和楚云山都清楚，一道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的信息，已经挣脱了时空的束缚，跨越了万水千山，如同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向了那片未知而神秘的深渊。
后海，江记小院。
江建国缓缓地，将棋盘上那枚黑色的“将”，重新拿了起来，放回了棋盒之中。
棋局，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他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两个人，在此刻，同时向那个躲在幕后的神明，发出了声音。
一个是歇斯底里的求救。
一个是冷静致命的叩问。
而这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将会在那片深渊里，碰撞出何等惊涛骇浪般的回响？
江建国笑了。
他很期待。